腾一把薅开横在脸前的芭茅叶,回头压低声音:“保,你确定是这条路?”
保喘着粗气,手机屏幕贴在汗湿的裤腿上:“导航说翻过这个坡就是山顶。”
“你导航的是山还是你家Wi-Fi?”鸿在后面阴阳怪气,“都导了半小时了。”
陈没说话,蹲下来系鞋带。起身时瞥见旁边一块石头,青苔印子不对劲——像是刚被谁踩歪过。
“有人来过。”他把石头踢正。
宏抹了把汗,仰头灌水:“这破山,狗都不来。”
话音刚落,头顶扑棱棱飞起一只黑鸟。
六个人齐齐噤声。
余缩了缩脖子:“……保,你刚说这山叫啥名?”
“没名。就虎魄村东北方向,约一百丈。”
“一百丈是三百三十三米。”鸿插嘴,“我查过。”
“你咋不查查为啥这山连个名都没有。”余声音发紧。
腾抬手一压:“别吵。”
安静了。
风从山顶倒灌下来,热浪里夹着一丝凉。
不对。
夏天哪来的凉。
腾往前走了两步,芭茅丛突然矮下去,露出一片没长草的空地。
空地正中,一块灰扑扑的石板斜插土里。
六个人围成半圆。
陈蹲下,手指沿着石板边缘划了一圈:“这不是自然裂的,有人开过。”
“考古啊?”鸿凑近,“值钱不?”
“值钱也轮不到你。”宏翻白眼。
保没吭声,手机举着拍了两张,突然把屏幕怼到腾眼前:“你看这是啥。”
照片里,石板表面隐约有个凹痕——巴掌大,五根指印,轮廓细得像小孩的手。
腾抬头:“你们谁摸过?”
全摇头。
风又停了。
热浪重新裹上来,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
余咽了口唾沫:“要不……下山吧。”
“来都来了。”腾站起来,朝山顶方向抬下巴,“就差最后那点。”
没人反对。
六个人绕过石板,继续往上。
路变得好走了。芭茅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矮松,脚下踩的也不是烂泥,是碎石子。
“这路像修过的。”陈说。
鸿不信:“村里人修山干啥,又不是景区。”
“那这些石子哪来的。”
鸿没答。
又走了十来步,保突然停下。
“等会儿。”他把手机举高,左右晃了两下,“信号没了。”
“山顶没信号正常。”宏说。
“不是没信号。”保把屏幕转过来——右上角那个信号格,直接消失了,连个叉都没有。
“基站炸了?”鸿嘴贱。
没人接茬。
腾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芭茅丛不见了。
身后是一片齐膝的矮草,草尖微微发黄,风吹过时纹丝不动。
他收回视线,没说话。
山顶到了。
没有树,没有石头,只有一圈矮矮的土埂,围出一块平平整整的地面。
像操场。
又像祭坛。
六个人站在土埂边沿,谁也没往里迈。
余蹲下来,手指戳了戳土埂表面:“这是……夯土。”
“你懂夯土?”宏问。
“上次学校组织看古城墙,导游说的。”余把手缩回来,指尖蹭了蹭裤缝,“夯土要一层层捶实,很费工。”
费工。
费工在这荒山上修这个?
陈绕到土埂另一侧,低头看了几秒,声音突然压低:“过来。”
五个人凑过去。
土埂内侧,有一块塌陷的缺口。
缺口边缘的土是新的,像是刚被扒开不久。
而且缺口内侧——
保举着手机,手电筒光柱扎进黑洞。
洞里有什么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亮。
幽绿,指甲盖大,像萤火虫。
但萤火虫不会在地下三十厘米深的地方亮。
而且现在是下午三点。
腾直起身:“谁带绳了?”
“你疯了?”宏瞪眼。
“我就问问。”
没人带绳。六个十二岁小孩,谁会随身带登山绳。
缺口里的光还在亮,一下,一下,像呼吸。
保把手机伸进去,想拍清楚点。
屏幕刚探进洞口,画面突然闪成雪花。
下一秒,手机自动关机了。
保摁开机键,没反应。
“废了?”鸿说。
保没答。他把手机翻过来,后背冰凉。
不是电池发烫的凉。
是贴过冰箱内壁的那种凉。
“下山。”腾说。
这次没人说“来都来了”。
六个人转身,沿着来路往下走。
走了三分钟。
腾停下。
前面不是矮草,是芭茅丛。
芭茅丛前面,是那块斜插土里的石板。
石板上的小手印,对着他们。
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十二岁,手掌刚够扣进那个凹痕。
他没敢试。
“腾。”陈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个手印。”
腾没动。
“它是左手的。”
风停了。
六个人站在石板前,谁也没说话。
石板上的凹痕安安静静。
但五个人的视线,都慢慢移到了第六个人身上。
宏盯着保。
保盯着腾。
腾盯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
而那只右手,食指指尖。
沾着一星暗绿的苔泥。
——新鲜,湿润。
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蹭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