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站在半山腰,盯着山脚那辆白车。
发动机轰鸣声停了。
就停了。
跟熄火似的,一点过渡都没有。
“刚才……”余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车是不是响了?”
“响了。”陈说。
“现在呢?”
“没了。”
“那车里面有人吗?”
没人答。
隔太远,看不清。只能看见车门开着,驾驶座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宏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往山下扔。
石头滚了几滚,砸在一棵树上,啪嗒落地。
白车没动。
“要不……”鸿张嘴又闭上。
“要不什么?”腾看他。
“要不咱绕路?”
“往哪儿绕?”保指了指两边,“左边是崖,右边是沟。”
六个人站的位置刚好是个山脊。往前是下山的路,往后是上山的路。左右两边,一个陡坡一个深沟,下去就得挂彩。
“我服了。”鸿一屁股坐地上,“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你出门看过黄历?”宏怼他。
“我看过。”鸿认真点头,“上面写着‘不宜爬山’。”
没人笑。
风吹过来,带起一阵草屑。
草屑擦过白车旁边,打着旋儿飘远了。
陈盯着那车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你们觉不觉得那车有点眼熟?”
“眼熟?”腾转头。
“车型。”陈说,“老款桑塔纳,白漆,后视镜绑红布条。”
保愣了一下:“我舅有一辆。”
“你舅的车?”
“不是。我舅那辆是黑的。”保说,“但红布条一样,后视镜上绑着,说是保平安。”
六个人的视线又回到白车上。
后视镜上,确实有根红布条。
风一吹,飘一下,飘一下。
“你舅车在哪儿?”腾问。
“家楼下停着。”保说,“上周末我还见过。”
“上周末。”
沉默。
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虫鸣倒是越来越响,吱吱吱的,吵得人脑仁疼。
腾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五个还站在原地。
“走啊。”他说。
“真走?”宏瞪眼。
“不然呢?站这儿过夜?”
“我……”宏张了张嘴,“我觉得站这儿也不是不行。”
“太阳下山了。”陈突然说。
五个人抬头。
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这会儿已经压到山尖上了。
西边一片红,东边开始发灰。
“六点多了。”鸿看了眼手腕——空的,“我表呢?”
“你表问我?”宏说。
鸿翻了翻兜,没有。
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圈,没有。
“别找了。”腾说,“下山。”
他转身往下走。
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响。
剩下五个互相看了一眼。
保先跟上去。
然后是陈。
宏骂了句什么,也跟上。
余和鸿落在最后,俩人挤一块儿走。
六个人往山下走,脚步声越来越密。
走了大概五分钟。
白车近了。
再走两分钟。
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车身上的泥点子,能看清后挡风玻璃上贴的年检标。
近到能看见——
驾驶座上,没人。
副驾驶,没人。
后座,也没人。
一辆空车,停在山脚土路边,车门大开。
六个人在距离车十来米的地方停下。
“真没人?”鸿小声说。
“你瞎?”宏说。
“那车怎么上来的?”余问。
土路很窄,勉强能过一辆车。关键是这路通往哪儿?就通往这座无名山。山上全是芭茅和矮松,连块能调头的空地都没有。
车开上来,怎么开下去?
除非——
除非它本来就在这儿。
腾绕着车走了半圈。
车身上一层灰,但不太厚。车窗玻璃挺干净,像刚擦过。
他凑近后车窗往里看。
座椅是灰布套的,驾驶座靠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蓝白条纹。
保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腾问。
保没说话,盯着那件外套。
外套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标签。
标签上三个字——
王记裁缝。
“你认识?”腾问。
保点头,声音发干:“我舅的外套。”
腾转头看他。
保脸色煞白:“我舅有一件一模一样的。王记裁缝做的,袖口标签是我看着他缝上去的。”
“你舅叫什么?”
“王建军。”
腾没说话。
风吹过来,后视镜上的红布条飘了一下。
保盯着那根布条,突然往前走。
“保!”腾一把没拽住。
保已经走到驾驶座门口。
他探身进去,手摸到中控台。
摸到一个挂件。
塑料的,透明,里面嵌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小孩。
小孩是保。
男人是他舅。
保攥着那个挂件,慢慢退出来。
转身,看着腾。
“我舅车在这儿,”他声音发飘,“他人呢?”
没人答。
鸟不叫了。
虫鸣停了。
风也停了。
六个人站在空车旁边,太阳最后一点余晖从山尖上消失。
天黑了。
远处,山上传来一声响。
像石头滚落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