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绳断,煞冲关
手腕上暗红色的旧绳断开的瞬间,林渊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不是惊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触动的警戒。殡仪馆停尸间惨白的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下颌线冷硬的弧度。他垂着眼,视线先落在自己左手腕——那里皮肤微凉,常年被红绳覆盖的地方留下一圈浅淡的、与周围肤色稍异的印记。断裂的绳头软软地耷拉着,像是某种生命忽然被掐断了气息。
然后,他的目光才重新抬起,聚焦在赵鼎坤心口那个狰狞的图案上。
龙形,扭曲,被数根尖钉贯穿。
图案的颜色是一种近乎腐败的暗红褐色,深深嵌入尸体的皮肤纹理,边缘甚至微微凸起,像是皮下的血管和肌肉异变成了这幅诡异的图腾。更诡异的是,借着冷藏柜里弥漫出的森冷白气,那图案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或者说,是光线在凝固的血瘀和坏死组织上产生的错觉?
林渊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他探出手,不是去触摸尸体,而是虚悬在图案上方约一寸处,五指微张,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指尖传来极细微的、阴冷的刺痛感,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锈味,并非来自尸体的腐败,而是更深层、更“陈年”的气息。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从无数岁月积压的黑暗里渗透出来的恶意。
“果然是镇龙钉的煞反……”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停尸间里几乎被冰柜运行的嗡鸣吞没,“煞气缠身还不够,竟连魂魄都被钉死在尸身上,成了养煞的‘桩’。”
这意味着,赵鼎坤的死,绝非简单的风水反噬或冤魂索命。矿坑的煞气只是个引子,真正要命的,是有人借着赵家祖坟被冲、赵鼎坤自身气运跌到谷底的机会,以他为“媒介”和“祭品”,反向催动了某种极其阴毒凶险的布局。
镇龙钉。
林渊脑海里迅速闪过那本泛黄册子上,城西老矿坑旁侧峰位置的那个猩红叉号。那地方,果然埋着东西。而且,有人知道,并且利用了它。
他收回手,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犀角盒,打开,里面是半盒暗青色的细腻粉末,散发着清冽微苦的草木气息。他用指尖捻起一小撮,轻轻弹在赵鼎坤心口的图案上。
粉末落下,接触皮肤的瞬间,竟发出极轻微的“嗤”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紧接着,那暗红褐色的图案颜色似乎更深了些,一股更浓郁的铁锈血腥味弥漫开来,但转瞬又被犀角粉的清苦气中和、驱散。
粉末覆盖处,图案的“蠕动”感消失了,变得死寂。
这只是暂时的压制。林渊很清楚。镇龙钉的反煞一旦成型,就如附骨之疽,极难拔除。赵鼎坤的尸体停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散发阴煞的源头,时间久了,这整个殡仪馆乃至周边区域,都可能受到影响。
他必须尽快处理掉这具尸体,或者至少,将其彻底封印。
但在此之前……
林渊的视线再次落到断裂的红绳上。这绳子跟了他近十年,是老头子当年用朱砂、百年庙前土、以及几样他至今没完全搞清楚的秘药,混着某种特殊纤维搓制而成。老头子说过,这绳子能替他挡一次“生死大劫”,绳断,即劫至。
他一直以为所谓的“劫”,或许是自己某次行差踏错,引动厉害的风水反噬,或是招惹了难以对付的凶煞邪祟。却没想到,这“劫”的应验,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他探查另一桩明显是人为阴谋的风水杀局时,被动触发。
是巧合?还是……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某个针对“镇龙钉”的局?赵鼎坤,只是被推到他面前的一个诱饵?或者一道必须跨越的关卡?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脑海。林渊的眼神却越发沉静,沉静得近乎冰冷。他弯腰,捡起地上断裂的红绳,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然崩断,而非磨损老化。他将断绳仔细收好,放入贴身的内袋。
然后,他不再看赵鼎坤的尸体,迅速而利落地将裂开的寿衣和裹尸布重新整理好——当然,无法完全恢复原状,但至少从外表看去,并无明显异常。接着,他双手抵住厚重的金属棺盖,缓缓将其推回原位。
“咔哒。”
锁扣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冷藏柜的指示灯闪烁着幽绿的光。
林渊退后两步,目光扫过整个停尸间。一排排银灰色的冷藏柜如同巨大的金属墓碑,沉默地矗立在惨白灯光下。寒意无处不在,渗入骨髓。这里的气息本就驳杂阴晦,此刻因为赵鼎坤尸体内的“煞桩”,更添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凝滞和不安。
他得走了。红绳断裂,意味着他自身的某种“防护”或“屏蔽”已经失效。继续留在这里,不仅可能被殡仪馆的监控或人员发现异常,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灯塔,容易吸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无论是现实的,还是非现实的。
林渊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留下的痕迹,确认无误,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依旧平稳,甚至比进来时更加轻捷无声,仿佛刚才的一切惊心动魄,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停尸间厚重金属门的门把时——
“啪。”
头顶,一盏日光灯管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灯光以他为中心,由近及远,次第熄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依次按灭。黑暗如同潮水,瞬间吞噬了庞大的停尸间。只有远处个别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微不足道的绿光,勉强勾勒出冷藏柜模糊的轮廓。
冰柜运行的嗡嗡声,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绝对的黑暗。
温度仿佛在刹那间又降低了数度,呵气成霜。
林渊停在门前,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去开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适应,耳廓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来了。
红绳断,煞冲关。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黑暗深处,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声响。
“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光着脚,缓慢地、拖沓地走过冰冷的水磨石地面。
那声音初时遥远,忽左忽右,飘忽不定。但渐渐地,开始朝着他所在的门边靠近。
一步,一步。
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粘滞感。
更浓重的铁锈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福尔马林之外、属于尸体独有的微甜腐败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渊依然没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并拢,悄然在掌心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指尖微微发热。
“沙……沙……”
那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到了他身后两三米的位置。
停住了。
林渊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死寂、充满恶意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背心。
停尸间的空气凝固了。
下一秒,他猛地拧动门把手,向外推去!与此同时,左手向后一挥,一直捻在指间的最后一小撮犀角粉洒向身后!
“吱呀——”
门开了,走廊黯淡的灯光涌入。
“嗤啦!”
身后传来如同冷水泼进滚油般的剧烈声响,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到直刺灵魂的嘶鸣!
林渊一步跨出停尸间,反手“砰”地一声将铁门重重关上!动作快如闪电。
几乎是门合拢的同一瞬间,门板内侧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上面。铁门微微震颤。
门外走廊,灯光虽然昏暗,却让人感觉重新回到了“人间”。远处隐约传来值班室电视节目的微弱声音。
林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心脏在沉稳有力地跳动,频率并未加快多少,但掌心却微微有些汗湿。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腕,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圈淡淡的印痕。
断绳之劫,开始了。
刚才门内的东西,只是被赵鼎坤尸体吸引来的“残秽”,借着突然爆发的阴煞环境显形。被他用犀角粉和瞬间爆发的阳气暂时逼退。但这只是开始。红绳既断,他自身命理中的某些“屏障”消失,往后这类东西会更容易盯上他。
而更重要的是,赵鼎坤身上的“镇龙钉”煞反图案,指向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有人,在主动搅动城西老矿坑那潭死水。
对方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害死赵鼎坤,谋夺赵家产业?还是……冲着被镇锁在矿坑深处的东西去的?
林渊摸了摸内袋里断成两截的红绳,眼神幽深。
老头子失踪前,再三叮嘱他看好铺子,别碰“镇”字头的东西。现在看来,有些事,不是他想避就能避开的。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工装,将口罩拉好,低垂着头,沿着走廊,不疾不徐地朝出口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身影很快没入走廊尽头的阴影中。
身后,停尸间的铁门静静矗立。
门内,冰冷死寂的黑暗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指甲划过金属的细响,持续了一两秒,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只有冷藏柜的指示灯,在重新亮起的惨白灯光下,幽幽地闪烁着。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福泽殡葬服务铺子里,那盏绿罩台灯还亮着。
林渊推开门,带着一身夜雨的湿冷和殡仪馆特有的阴寒气息回到里间。他没开大灯,就着台灯的光,将身上湿透的工装换下,穿上平常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布褂。
断掉的红绳被放在柜台上,在灯下显得愈发暗沉。
他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红绳上,眼神没有焦距。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只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规律而空洞。
夜还很长。
城西老矿坑……赵家祖坟……镇龙钉……
还有,自己身上这突然应验的“断绳劫”。
千头万绪,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包裹而来。
但林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锐利的微光。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看来,明天得去城西,亲自看看那个矿坑了。
还有赵家祖坟,也得再去一趟。有些痕迹,只有白天才能看得更清楚。
至于手腕上消失的红绳……
他抬手,看了看那圈印痕。
该来的,总会来。
既然避不开,那就……碰碰看。
看看这潭被搅浑的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又是谁,在暗中拨弄风云。
他吹熄了台灯。
铺子里,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柜台香炉里,三炷新点燃的线香,红点明灭,升起三道笔直的青烟,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