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云将起
雨是后半夜陡然泼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福泽殡葬服务”的旧招牌上,声音又急又密,像是无数只急躁的手在叩门。霓虹灯管坏了半截,只剩一个“福”字幽幽地亮着红光,映着玻璃门上蜿蜒流下的水痕,把里面那些纸扎的金童玉女、金山银山映得影影绰绰,鬼气森森。
林渊就坐在柜台后面一把老藤椅里,指尖夹着的烟积了长长一截灰,快要烧到尽头。他没开大灯,只亮了手边一盏老式绿罩台灯,光圈拢着一本摊开的账簿,上面墨迹勾勾画画,是些寻常人看不懂的符号和日期。他目光落在窗外被雨幕搅得一片模糊的街景上,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只是听着雨声,等着什么。
湿冷的气息无孔不入,渗过门缝,混着店里陈年的香烛纸钱味儿,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子时刚过。
雨声里,突兀地插进来另一种声音。不是雨打篷布,不是风卷杂物,是车轮粗暴地碾过坑洼积水,戛然刹在门前的刺耳摩擦声。紧接着,车门开关的闷响,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踏破雨帘,直奔店门而来。
“哐!哐!哐!”
砸门声又重又急,带着股不顾一切的惶惧。
林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快要烫到手的烟蒂按进旁边一个满是铜绿的麒麟香炉里,滋啦一声轻响。他慢腾腾地站起身,绕过堆着各色符纸、线香、铜钱剑的柜台,走到门前,没立刻开门。
门外的人等不及了,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抖得厉害,几乎变了调:“林师傅!林大师!开开门!救命……救救命啊!”
林渊这才抬手,拨开门后老旧铜插销,吱呀一声拉开半边玻璃门。
狂风卷着冷雨立刻扑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飞扬。门口站着三个人,当中一个五十上下年纪的男人,穿着质地极好的深色西装,此刻却从头到脚湿透,昂贵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淌着水。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死白,在门外那点残破霓虹和屋内渗出的绿光映照下,泛着青,嘴唇哆嗦着,眼窝深陷,里面全是血丝,惶然如丧家之犬。
林渊认识这张脸。财经杂志的常客,本城首富,赵鼎坤。他身后两个黑衣保镖体格精悍,此刻也淋得狼狈,但眼神警惕,一左一右护着,更像是押着。
赵鼎坤看见林渊,那双失了焦的眼睛里猛地迸出一丝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膝盖一软,竟要往下跪。“林大师!您一定要救我!多少钱都行!我……我实在是没路走了!”
林渊没扶他,只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了没:“进来说。”
赵鼎坤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两个保镖想跟入,林渊抬手虚拦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们腰间不自然的隆起。“外面等着。”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两个训练有素的保镖心头莫名一寒,竟真止步在门槛外,任由雨水浇着。
店内空间不大,堆满杂物,更显逼仄。赵鼎坤被引到柜台前唯一一张旧方凳上坐下,身体还在不可抑制地发抖,牙齿咯咯轻撞。林渊重新坐回藤椅,没急着问,又摸出根烟点上,蓝灰色的烟雾升腾,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林大师……”赵鼎坤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攥在一起,骨节捏得发白,“我家……我家祖坟,出……出大事了!”
林渊掸了掸烟灰,示意他说下去。
“就……就这七天,天天晚上,守坟的人都说听见坟里有声音,像……像是有人在里面挠棺材板!开始我没信,以为他们胡说八道……可前天,前天夜里开始,那坟头周围的土,往外渗……渗东西!”赵鼎坤喉咙发紧,声音又尖又利,“不是水!是……是红的!像血一样的红水!一股子……一股子铁锈腥气!今天白天我亲自去看,那一片草都枯死了,土还是湿漉漉的暗红色……大师,那是我赵家高祖的坟啊!葬下去快一百年了,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他说得又急又怕,眼神涣散,仿佛又看到了那可怖的景象。
林渊静静听着,烟雾后的眼睛,落在赵鼎坤脸上,尤其是眉心处。常人看去,那里或许只是疲惫的皱纹和紧绷的皮肤,但在他眼里,一道极细、极深的暗红色血线,正从赵鼎坤眉心祖窍位置隐隐透出,蜿蜒没入发际。不是伤痕,是气,是煞,是死气缠身、印堂发黑的极致表现,俗称“索命纹”。
“就这些?”林渊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赵鼎坤一愣,似乎没料到大师如此平静,慌忙补充:“还、还有!就这渗血开始,家里就接连出事!我大儿子前天在工地视察,好端端的钢架突然掉下来,就差半米!小女儿昨天差点被一辆失控的车撞上……还有我,我这两天只要一闭眼,就、就做噩梦,梦见……梦见高祖浑身是血,站在我床头看着我!”他猛地抓住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我请了白云观的李道长去看,李道长绕着坟走了一圈,脸色就变了,说什么‘三煞聚阴,龙脉倒灌’,他……他镇不住,让我另请高明,还提了您的名字……”
“李老道倒是滑头。”林渊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赞是讽。他身体微微前倾,绿罩台灯的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清晰,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赵鼎坤眼底。“赵老板,你最近,除了动祖坟,还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或者……许过什么不该许的愿?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赵鼎坤浑身一僵,眼神有瞬间的闪躲和慌乱,嘴唇嗫嚅着:“没……没有啊……我就是个正经生意人……”
林渊盯着他,不说话。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赵鼎坤喘不过气,额角冷汗混着雨水涔涔而下。店内死寂,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和香炉里残余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几秒钟后,赵鼎坤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在凳子上,嘶声道:“……城西……城西老矿坑那边……半年前,我……我收了块地,手续……手续是有点不干净,强拆的时候,好像……好像出了人命……但我打点好了啊!都压下去了!而且,那跟祖坟有什么关系?!”
林渊靠回椅背,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赵鼎坤耳朵里:
“阳债阴偿,煞冲祖荫。你动的不仅是地,是那地方不知多少年的沉晦死气。这煞气循着你赵家血脉,直冲祖坟,惊了先人尸骨,坏了荫庇后人的风水局。坟渗血,是预警;家人出事,是牵连。”他顿了顿,看着赵鼎坤眉心那道越来越清晰、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纹,给出了最后一句判决。
“赵老板,你印堂这索命纹,已经钻心了。”
赵鼎坤如遭雷击,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倒气声。
“活不过三日。”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根冰锥,狠狠扎进赵鼎坤的心脏。他猛地从凳子上滑下来,瘫软在地,西装裤上沾满了灰尘也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绝望地看着灯下那张淡漠的脸。
“大师……大师!救救我!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要多少都行!我不能死啊!”他涕泪横流,哪还有半点首富的样子,拼命想去抓林渊的裤脚。
林渊避开他的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风水镇煞,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这事,起因在矿坑,应验在祖坟,煞气已与你自身气运死结勾连,寻常法子,解不了。”
“那……那怎么办?!”赵鼎坤眼神狂乱。
林渊沉默了片刻,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但风声更厉,呜咽着穿过巷子。“有一个办法,可以试一试,但凶险极大,成与不成,看你造化,也看你赵家先祖,肯不肯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办法?大师您说!我一定照办!”赵鼎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要你赵鼎坤,亲笔写下一份‘陈罪表’,详述矿坑之事前因后果,不得有丝毫隐瞒,于明日午时,在祖坟前焚化告天。同时,准备三牲祭礼,但不用猪羊牛,”林渊屈指,在布满灰尘的柜台上慢慢划下几个字,“我要黑狗心头血一碗,雄鸡冠顶血三滴,三年以上大青鱼的鱼鳔一副。另备百年桃木钉七根,必须是雷击木,五帝钱一套,要真品。明日酉时日落前,送到我这里。”
赵鼎坤听得连连点头,拼命记住:“好好好!我马上让人去办!马上去!”
“还有,”林渊抬眼,目光如冷电,“从现在起,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回祖宅,闭门不出。你身上煞气已显,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明日祭祖之前,任何人叫门都不要开,特别是……”他声音压低了些,“子时之后,若听见有人在外面喊你名字,或是听见类似挠门的声音,记住,无论如何,不要答应,也不要去看。”
赵鼎坤脸色更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回去吧。记住,心诚,或许有一线生机。心不诚……”林渊没说完,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赵鼎坤被两个保镖搀扶起来,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渊已经重新靠回藤椅里,脸隐在台灯阴影和烟雾之后,看不清表情。
玻璃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赵鼎坤一行人仓皇离去的脚步声。店内重归寂静,只有雨点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
林渊坐在那里,许久未动。直到指间的烟再次燃尽,烫到指尖,他才回过神,将烟蒂摁灭。
他起身,走到里间。这里更暗,靠墙立着一排老旧木架,上面摆着些罗盘、铜铃、古旧玉牌等物。他从最底层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边缘毛糙、纸张泛黄的线装册子,封皮无字。
就着外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画着一座山势走向图,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小字,而在某个不起眼的侧峰位置,被人用红笔,狠狠地打了一个叉。
那个位置,隐约与赵鼎坤所说的城西老矿坑区域重合。
林渊的手指拂过那个红叉,眼神幽深。半晌,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锁好抽屉。
他没回前店,而是走到角落一个小小的神龛前。神龛里没有供奉常见的神佛塑像,只有一块黑沉沉的木牌,上面刻着的字迹古朴遒劲,却并非汉字,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扭曲的符文。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似乎很久没人上香了。
林渊拈起三根线香,就着旁边长明灯的火焰点燃,插进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龛顶时,诡异地散开,盘旋不散。
他看着那袅袅青烟,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镇龙钉……这么快就有动静了么……”
“赵鼎坤……”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看着那三炷香以比平常快得多的速度,无声地燃尽。
香灰落下,堆在冰冷的炉底。
窗外,雨还在下。长夜未尽。
三天后,赵鼎坤于自家祖宅,暴毙。死因成谜。全市豪门,暗流骤起。
第七天,深夜,市郊殡仪馆,停尸间格外阴冷。
林渊穿着一身深蓝色工装,戴着口罩,胸前别着张伪造的工作牌,轻松避开昏昏欲睡的值守,刷开了重型冷藏柜的锁。
哧——
冷白的雾气涌出。他伸手,抓住金属棺沿,没怎么用力,那沉重的棺盖便向后滑开,露出里面赵鼎坤青黑浮肿、死不瞑目的脸。
林渊的目光,却径直落在尸体穿着昂贵寿衣的胸口位置。
他伸出手指,隔着空气,虚虚一划。
“刺啦——”
仿佛有无形的利刃掠过,寿衣前襟连同里面白色的裹尸布,齐刷刷向两边裂开一道口子。
尸体冰冷的胸膛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就在心口正中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诡异图案——非刺青,非胎记,更像是由皮下的淤血和坏死组织自然形成。那图案扭曲盘旋,隐约像是一条被数根尖钉贯穿、痛苦挣扎的龙形!
林渊瞳孔微微一缩。
与此同时,他左手腕上,常年缠绕着的一根不起眼的暗红色旧绳,毫无征兆地,“啪”一声,断裂开来。
绳结坠落,悄无声息地掉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