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自从记事起就记得那颗粗壮古老的松树矗立在院子里。幼小的自己曾站在它的脚下抬头仰望天空,茂密的枝干和繁密的树叶稳稳遮住一切。她踮起脚尖,尝试着抓住离她最矮的那颗枝芽。
妈妈不知何时从后面出现,轻轻地将她抱开。
“妈妈。这棵树好大,好大啊。”小米眨着眼睛,胖胖的小手指着松树说。
“它呀,有好多年的岁数了呢。”妈妈抬头深深地望向那棵树。
“可是它挡着我了,我看不到云彩。”小米委屈地说道。
“别担心,再长大一些,再长大一点,它就不会挡着你了。”妈妈抚摸着她的脸,亲切地说道。
繁茂的树枝们几乎挡住了她家里的一切,院子,住宅。每当小米从堂屋里出来,总是看不到天上的太阳,似乎明媚的阳光都被这参天大树给贪得无厌地独占了。
“真讨厌,我们家里因为它被弄得好暗。”小米坐在门槛上,厌烦地说道。
冷风呼啸吹过,松树的枝干们颤动,发出一阵阵窃窃私语。
“干嘛?说你,你还不高兴?”她没好气地说,当然她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只有在下雨天的时候,它的“实际作用”才会发挥出来,至少小米可以在院子里玩的时候不怕会变成落汤鸡。
雨水如莲蓬喷头那样倾撒在松树上,替它洗净叶子,树干,树枝上的灰尘。树干摇曳,轻盈地随风飘荡。
小米一直都把它当成一颗普通的松树看待,直到某件事出现。
那天,爷爷去世了。她的家门可罗雀,人丁稀少,自幼时起,小米很少见过自己的亲戚们,而这场丧事还是在自己家里操办的。
当天刚下过雨,空气十分潮湿。小米待在自己的房间内,用被子蒙住头,听着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她已经十岁了,不是小孩了,知道所谓的死亡是什么意思。
“咔嚓”有什么东西在划着窗户,刚开始小米没有当回事,但接下来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就是想引起她的注意一样连续划了好几下窗户。
“谁啊?”她从被窝里探出头。
窗外的光线很暗,蒙上阴影的树枝在窗户后微微颤动。
小米觉得八成是亲戚家小孩的恶作剧罢了,便下床打算关上窗帘。
就在她刚刚走到窗户边的时候,一根松树枝干突然重重地拍在玻璃上,拍出了惨白的裂痕。
“谁在外面?”小米被惊得大叫出声,可外面仍然没有人的动静,只有松树枝被风吹动发出的飒飒声。
“妈妈~”她再也绷不住了,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开始号啕大哭。外面的大人们被哭声吸引而来,小米的妈妈第一个冲进来将她抱住。
伯父询问怎么回事,可小米已经是泣不成声,她指着窗外结结巴巴地说,外面有人吓唬她。众人顺着指向看向窗外,小米的父亲走过去检查窗户上的裂痕。
“好了好了。外面没有人吓唬你的啦。”妈妈摸摸头,脸贴在她的头顶上面安慰道。伯父走到窗户边用力推开窗户,朝外探了探,随后再重重地关上。
小米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父亲和伯父二人对视了一眼后,脸色变得非常可怕。
爷爷的丧事办得十分草率,可能就是由于人员过少的原因。他的遗照被放在供桌最中间,老人的表情不像喜也不像悲。小米不愿多看那照片几眼,她记得爷爷不是很喜欢自己的样子。
整场葬礼都不准小米参加,直到下葬的那天,小米都被要求好好待在爸爸妈妈的房间里。可当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
有个爸爸的朋友过来吊过唁,他和父亲聊了聊安葬的事情。
“别人家都是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下葬,你们家居然偏偏挑晚上去。”
小米的父亲笑笑,只是推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现在都流行火化了,你们家为啥不与时俱进一下......”朋友一边说,一边点支烟。
谁知父亲一听见火化这个词的突然应激了一下,连连摆手骂道让他滚一边去,给那位朋友弄得错愕不已。
风声又扬起松树的枝干,烦扰得她更加睡不着,不知不觉中,她看了一眼钟表,坐起身跳下床,竟然想要跟着送葬队过去瞧瞧。
天上明月高照,送葬队托着棺材踩着麦田,四下没有树木,麦田不过脚踝,七七八八个白色的人影突兀地立在田野当中,像是在做某种神秘仪式。
就在将棺材放下的那一刻,有几个人突然跑到远处站开,样子似乎是在望风。然后,让小米震惊不已地事情发生了,她看到伯父和父亲等人居然将棺材盖撬开,把爷爷的尸体拿出来,掏出锯子径直将其锯成五六块,然后放到挖好的坑里,埋上。
随后他们又用锯子一点一点地将棺材锯成了一张张木板。
小米瞪大眼睛,这场面令她匪夷所思。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打着寒颤,她并非不知道人去世后安葬的步骤,但这一切让她实在难以理解。
她待不下去了,踉踉跄跄的跑回家。飞奔到床上,蒙住头,脑筋一片混乱。
外面又传来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米?”不知何时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小米悄悄伸出头,房门外站着父亲,他手里还拿着一柄铁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此时小米脑瓜子里蹦出了他们分尸的场景,整个人吓得大叫,连忙用被子盖住颤抖的身体。最后还是母亲走了过来,拿开了她身上的被子。第二天小米发了高烧,过了三天才恢复过来。
脑筋浑浑噩噩之中,她模模糊糊听到了父母和大伯二伯之间争吵的声音。
三天后,刚刚康复的小米又是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透过树隙望着蓝天白云。
“沙沙沙”树枝被风吹过,时不时地扰乱着她的视线。
“你真的很碍事。”小米喃喃自语。
她刚想起身回屋,突然就注意到松树脚边的土地似乎有被翻新过的痕迹,好奇心使她鬼使神差地慢慢凑了过去。
树身上似乎还有块奇形怪状的东西,小米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好像是张人脸!
她继续瞪大双眼观察,那张人脸很熟悉,似乎很像...爷爷的脸。
顿时天旋地转,小米嘭得一声晕倒在了地上。
“沙沙沙”风似乎更强了,树叶被吹得声音更大,“啪嗒”“啪嗒”松果悉悉落到地上。有颗松果落到了小米的脸上,树叶摇曳得更厉害了。
松果落在地上,她蹲下捡起来,望着这颗果实。上面裂开了一个裂纹,就在她伸手将它剥开的那一刻,一个空灵的声音响了起来:“姐姐......”
小米被这个梦惊醒,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旁边坐着眼圈红红的母亲。
小米的母亲又怀孕了,生下了一个男丁,父亲和伯父们欢天喜地,只有小米坐在医院外,静静地望着医院门口的松树。这里的松树比她家里的那颗小了不知多少倍,同时也不知安静了多少倍。
自初中的时候,小米就被父母安排到外地去上学了,自此她就很少再回到老家。
直到大学毕业两年后,父亲打了个电话通知她回来参加大伯的葬礼。
再次踏进最熟悉的村庄,掐指一算,她已经六年没有回来过了,村门口迎接她的正是刚上初中的弟弟。
院子里的那颗松树仍大摇大摆地站在院子最中央,这次小米没有正眼看它。
葬礼仍然是只准小米过来上上香,吊吊唁而已,她仍然不能参与下葬。不过令小米惊讶的是居然准许弟弟参加最后的下葬。不,与其说是“准许”,倒不如说是“要求”。
除此之外,父母还给弟弟安排了一场婚事,年龄到了就结婚。
“小米姐姐,以后多回来看看我们。”对于婚事,他没有接受,也没有反对。弟弟脸上带着一丝皱纹,略带疲惫的说道。
“对了,爸妈给你安排的女孩是谁?哪个村的?”小米不禁问道。
她的弟弟眺望远方。“就是十几公里外的杏花村。”
小米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她僵硬地转身看向屋外的松树,小时候,母亲从未带过自己去过姥姥家,姥姥家是什么样子的,是她上了高中后自己打听消息后偷偷去的。
弟弟四下张望了一下,起身关上门窗,仿佛接下来的话会被什么人偷听到一样。
他凑过来用手挡住半边脸悄悄地说:
“那个女孩家里有颗巨大的泡桐树,就和咱家里的这颗松树差不多大。据我所知,咱妈和大伯母二伯母她们都是那个家里嫁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