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穿黑色大衣的男子默默伫立在公交站牌旁东张西望。
大街上早已空无一人，连清洁工都下了班。只剩下冷风捡起街道上某些不知名的纸张残片，然后无声无息地飞到没有路灯的黑暗中。
这里本就是郊区，过了晚上七点，就不会再有什么人出现了。
男人跺了跺脚像是在取暖，又像是等得不耐烦。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针即将指向十二点。
他似乎是在等公交车，午夜十二点的公交车。
“唉...”男人长吁短叹，仰起脸，路灯光借此打亮了他那张蜡黄，憔悴的脸。
他的眼圈又黑又红，眼球当中布满了血丝，焦黑的胡子茬长短不一，嘴唇泛白，头发紊乱。最重要的是，他的右脸有一条骇人伤疤，疤痕从右眼眶延伸到下巴尖。
男子摸了摸身上的大衣，伸出手指肚轻轻摩挲着大衣的衣角，眼中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
“呼...”远处出现了离他越来越近的光，雪白的车前灯照到正面，让他的脸也变的煞白。
“终于来了......”颤抖的喉咙连接着颤抖的全身，源自于灵魂深处的颤抖。
一辆公交车在他脚边停下，前车玻璃正上方贴着“99”的数字。“呲～”制动分泵发出一声喘气。
男人双手捂耳，蹲在地上，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听到这声音。
“哗——”司机为他打开了车门，男人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双脚也是踟蹰不前。
“上还是下？”驾驶室的司机头也不回地说道。
“大叔，你决定好了没啊。”这时，坐在车门旁的一位青年交叉着胳膊，嘴角露出不屑的神情。
男人低下头，用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后，一咬牙，闷头上了车。司机重新踩下油门，驾驶着车向远方行驶。
“欢迎，欢迎。”车上坐着另外四个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绅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以及最后坐在车门旁的青年。
最后上车的那个黑衣男子坐在了中年男子的身旁，可能是因为二人年纪相仿。
“小姑娘，你多大了。”车内，男子终于忍不住问向那名少女，他对此很不理解。
少女穿着鲜艳暴露，染着一头金发，戴着不知真假的耳环，脸颊非常消瘦。她鼻梁前还留着两个小小的压痕，不过这和她如今的打扮完全不搭。
少女打了个哈欠，她并不在乎男人的担忧，只是对于远处那名邋遢的老人有些在意。老人的目光正贪婪地看着少女。
“哈哈哈。”青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他倒是一副西装革履的模样，捋了捋刘海后问道:“妹子，交过不少男朋友吧。”
“确实不少呢。不过可惜，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少女试着从口袋里拿点东西出来，但抓了个空后，又无奈地将手伸出来嘀咕道:“讨厌，早知道从她那多拿点了。”
“唉，人生啊......”青年倚在靠背上，“妹子，那你和哪个男人交往最久啊。”
“我早就记不清了。”
青年开始滔滔不绝地向那名少女搭话，还时不时调傥一下那个老头。
男人仍然在看那名少女，他嘴巴一张一合，总想说点什么。
旁边的中年绅士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饱经风霜的老脸挤出微笑:“你好，交个朋友吗？”
男人扭头望了他并对笑了一声，同时伸出胳膊揽住他，嘴里默叹。两人就像许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明明有许多话，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嘀——”公交车鸣了喇叭，震动了所有人的灵魂之弦。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静默。
“车是不是快要到站了......”
听不清是谁说的，这句话压住了车里人的话匣，气氛陡然变得压抑无比。
“我受不了了。”几分钟的静默后，少女突然站起来环顾四周，“你们谁有没有烟？”
“抽烟可不好啊，小姑娘。咳咳。”男人咳了几声，不过如今他却又微笑着说:“当然，现在随意。”说罢，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少女接过，左右把玩着。男人也给了旁边的男子和那名一言不发的老人以及西装青年各自一支。
只有青年自言自语道:“我不抽烟的，但今天......算了，来一支试试吧。”
男人用打火机一一给他们点着，车内顿时云雾缭绕。老人一边吐出烟雾，一边继续用眼盯着少女的大腿，嘴唇里不住地发出咋舌声。
少女见到这炽热的目光后，深深将最后一点烟蒂吸光，迈着猫步走过来。“可惜呀，老头。如果今天早上你能出现在我公寓内敲响我房门的话，我说不定能让你快活一次呢。”她用涂着指甲油的指尖从老人的肩膀划到他的脸颊以及嘴角。
老人双眼冒火，张着大嘴，摆出一副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模样。
“你俩难不成要在车里......”青年瞪大双眼，但随后又无所谓地坐回椅子上，脸撇开，弹了好几下食指试图将烟灰弹干净。
“但现在绝对不行。”少女收回身体，嘴里嗫嚅道，“我不想弄乱好不容易打扮好的自己。”言毕，颤巍巍地倒退着返回自己的座位上。
“我很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男人随手将烟蒂踩在鞋底，注视着少女。
“如果小茹还在的话，也该成年了吧。她和她一样，都很爱打扮。”
他抚摸自己的脸，伤痕隐隐作痛。
“真是个超时髦的女孩。”老人低声说，紧了紧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如果他这身打扮出现在某个商场里的话，他一定会被当成叫花子一样被狠狠赶出来。当然，自己一定会躺在商场大门口，躺成个“大”字。他愤愤地想。
尽管如此，他依然恋恋不舍地看着少女的胸前。“让我试试一次就行。我就想尝尝做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滋味。”老人抱起头，他就是个没出息的老光棍，被村里人一辈子看不起。
“你们听过《一万公里》这首歌吗？‘永恒乐队’唱的。”青年仰头看着天花板说。
“听过。不过可惜那乐队两年前解散了。”男人说道。
“你知道为什么解散吗？”青年淡淡一笑。
“新闻上不是说主唱欠了太多钱被债主起诉了吗。”
“可惜，那乐队我真的很喜欢。”少女看着黑洞洞的窗外，“他明明家里很有钱的，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去搞那些投资上的事。”
“有的人啊，就是那么自以为是。自以为发现了未被发掘的宝藏，于是倾尽所有购买工具去挖宝，结果快把地壳挖穿了也找不到一枚金币。”青年突然自顾自地说，“最后嘞？一抬头，发现自己陷的太深，爬也爬不出去了。”
“所以说，我扔掉了一切！把那些自以为能带来金子的东西全部烧了个精光！”青年激动地放声大笑，“哈哈哈，还有那个女人，她毫不犹豫地把我踹到了‘尼莫点’，让我陷入世界上最孤独的地方。”
“哈哈哈！”中年绅士在后面跟上他，站起来鼓掌合奏，开怀大笑地说，“你算什么孤独？我才是最孤独的人！我可是一直一分钱都没有过，连最后的一名家人也被该死的疾病抢走，我却无能为力。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以来就没有体会过任何光明！”
“咯咯咯。”老人用左手捂住眼，牙齿缝挤出诡异的笑。
“你好歹也有过所爱的人啊....咯咯咯....”
“哈哈哈。你们都太有趣了！”少女发出杠铃般的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瞬间，车里的人好像都发疯了，你笑我，他笑你。男人也情不自禁地发出笑声，痛痛快快地笑，很久没有了。
“吱——”公交车刹住了车，也刹住了五人的嘴，他们齐刷刷地看向车窗外。
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冷冽的风中，摇摇晃晃的，扶着额头，她犹豫不决地打量着这辆车。
“上还是下？”司机机械似的声音问道。
男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到了这个女人楚楚可怜的样子。
“阿兰......”他脑海里的某个身影投射到了女人的身上。
女人的眼圈红红的，双目无神，行尸走肉般迈开双腿正要踏上阶梯。
“女士！”男人通过探出窗外的脑袋大声喊了一句。
女人被怔了一下，扭过头和男人对视上。
男人露出淡淡的微笑，骇人的伤疤十分醒目。女人注视那道伤痕，呆在了原地。
男人脸上仍挂着笑容，却悲怆地摇摇头。
公交车开走了，女人独自站在路边。不一会儿，她突然蹲下来，捂着脸掩面而泣。
“妈妈？”一名少年和一名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唤回她的思绪。
“抱歉，小若。”男人抱住她，在耳边哽咽道，“我再也不会对你发火了。你以后千万别再一个人跑出去了。抱歉......”
致歉声一句接一句，他抹了抹眼泪。
少年站在一旁，将他们的手拉在一起。
“这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说是这样可以消除父母之间的矛盾。”他羞涩地挠挠头。
女人捧起少年的脸，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也对不起你们，我差点上了那辆公交车......”
“公交车？”少年听到母亲这么说顿时满头雾水。“爸爸，这条山道不在公交车运营线上吧？”
身旁的男人也是疑惑不解:“我刚才从那边跑过来，没看到有任何车经过啊？”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直身体看向幽邃的道路尽头，嘴里无声地道了声谢。
男人坐在座位上闭目，嘴边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这是九年来，他最开心的一次。
心里这么想着，他又伸手摸了摸右脸那道因车祸而诞生的伤疤，还有身上这件过生日被送的第一件礼物。
“嘀——”公交车长鸣，加快了车速。
“各位乘客提醒您:
九十九路公交车即将到站！”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空灵地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青年站了起来，双手合十，闭上眼。
中年绅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闭上眼。
少女面如土色，别过脸正对着车窗，吸了一下鼻涕，也闭上眼。
老人双手抱着头，整个身体蜷成一团。
男人没有闭上眼，面色温和，他用平静的目光正视一切。
公交车飞出了悬崖。
悬崖下是万丈深渊。
“九十九路公交车已到站。在这里祝愿各位乘客来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