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学院的食堂，是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和青春期躁动的地方。长条木桌，粗糙的长凳，空气中永远飘浮着廉价油水、大锅菜和年轻汗水的混合气味。新生老生混杂，高年级的占据靠窗或风扇下的好位置，新生们则多半挤在角落或过道旁。

　　叶晨端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黏糊糊的菜粥和两个灰扑扑的粗面馒头，目光在略显拥挤的食堂里扫视。他在找唐三，或者说，在等唐三和玉小刚出现。上午理论课那一出，玉小刚肯定憋着火，唐三估计也气得够呛，这师徒俩大概率会凑在一起。

　　果然，在食堂相对安静的一个角落，他看到了玉小刚和唐三。两人面对面坐着，面前的食物比学生餐稍微好点，但也好得有限。玉小刚正低声说着什么，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唐三则微微低着头，认真倾听，偶尔点头，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半天没咬一口。

　　周围几桌的学生，都不自觉地离他们远了些。玉小刚“大师”的名头加上上午课堂上的尴尬，让这角落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低气压区。

　　叶晨咧嘴一笑，机会来了。他端着碗，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个低气压中心走了过去。

　　脚步声靠近，玉小刚和唐三同时抬头。看到是叶晨，玉小刚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厌烦和警惕。唐三更是瞬间绷紧了身体，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大师好！唐三，好巧啊！”叶晨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两人的抗拒，脸上堆起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一屁股就在玉小刚旁边的空位坐下了，把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震得菜粥晃了晃。

　　玉小刚眉头拧成了疙瘩：“叶晨，这边有人了。”

　　“啊？没人啊？”叶晨左右看看，一脸茫然，“我就坐一会儿，大师，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憋了一上午了，难受！”他表情恳切，眼神“纯良”。

　　唐三握紧了筷子，指节有些发白。他强忍着把粥碗扣在叶晨脸上的冲动，看向玉小刚。

　　玉小刚吸了口气。在食堂，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直接赶走一个“好学”的学生，那有损他教师的形象。他只能耐着性子，冷硬地说：“食不言，寝不语。有问题课后去我办公室。”

　　“就一个小问题！特别小！”叶晨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然后不等玉小刚再拒绝，飞快地开口，“大师，上午您讲武魂传承，我后来想了想，还是没太明白。您说特殊个例需要研究，那到底怎么研究呢？像唐三这种情况，蓝银草加先天满魂力，如果按普通魂师的路子修炼，会不会反而限制了他的潜力？毕竟，蓝银草的‘普通’，可能只是我们以为的普通呢？”

　　他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先抛出一个看似探讨“唐三潜力”的问题，把自己放在“关心同学、深入思考”的位置上。

　　玉小刚脸色稍缓。这个问题虽然还是围绕着唐三，但至少听起来像是正经的学术探讨方向。他沉吟了一下，找回了一点“大师”的感觉：“这就需要具体分析。武魂的强度，并非只看表面。蓝银草作为植物武魂，或许有某些尚未被发现的特性，与高魂力结合，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修炼之路，需要因材施教。”

　　“哦！”叶晨恍然大悟状，用力点头，“大师您说得对！因材施教！那是不是说，不同的武魂，其实应该有完全不同的修炼方法？比如，兽武魂在旷野对战修炼更好，器武魂需要熟悉兵器特性，植物武魂最好在森林里？我听说有种说法叫‘拟态修炼’，大师，这是不是您‘十大核心竞争力’里的一条啊？”

　　又来了！玉小刚眼皮一跳。这小子怎么又把话题往他的理论上引？而且“拟态修炼”确实是他提出的观点之一，虽然比较粗浅。

　　“嗯，有所涉猎。”玉小刚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深入。

　　但叶晨岂会放过。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大师，按照‘拟态修炼’的说法，蓝银草是不是应该天天待在草丛里、森林边修炼，吸收草木精华，效果才最好？那咱们学院的修炼场，都是硬邦邦的石板地，对唐三是不是不太合适啊？会不会耽误他修炼？”

　　这问题问得……看似关心同学修炼环境，实则刁钻。按这逻辑，昊天锤是不是得蹲铁匠铺？七宝琉璃塔是不是得堆在珠宝库？

　　唐三的脸有点黑。让他天天蹲草丛？

　　玉小刚也被问住了。拟态修炼环境是理论上的理想化概念，实际修炼受条件所限，哪有那么讲究？可被叶晨这么具体化、极端化地一问，他那套理论顿时显得有点滑稽和不切实际。

　　“理论是指导，实践需灵活变通。”玉小刚板着脸，“学院修炼场汇聚地脉之气，对所有魂师都有基础增益。拟态修炼是高级阶段的辅助思路，非必须。”

　　“原来是这样！”叶晨点头，随即又露出新的困惑，“那大师，既然要灵活变通，是不是说，您的那些核心竞争力，其实也不是绝对的金科玉律，有时候也得……变一变？”

　　他刻意在“变一变”上加重了语气，眼神“天真”地看着玉小刚。

　　玉小刚胸口一闷。他感觉自己像被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缠上了，甩不掉，按不住，还被它时不时啃一口。

　　“核心理论是经过验证的规律！”他加重语气，强调“规律”二字，“灵活变通是在规律框架内的调整，并非否定规律本身！叶晨，你若是存心抬杠，就离开这里！”

　　他有点压不住火了。

　　周围几桌的学生早就竖起了耳朵，偷听着这边的对话。见玉小刚似乎动了气，都赶紧低下头扒饭，但眼神余光还往这边瞟。

　　“大师，我没抬杠，我就是不懂，想问清楚嘛。”叶晨委屈地扁扁嘴，但下一句话立刻又转了方向，“那大师，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真的最后一个！关于食物系魂师的！”

　　听到“食物系魂师”，玉小刚和唐三都愣了一下。食物系魂师在低等级学院里很少见，属于偏门。

　　“食物系魂师怎么了？”玉小刚狐疑地问。

　　“我听说啊，只是听说，”叶晨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样子，“有的食物系魂师，修炼速度特别快，甚至能赶上战斗系魂师！大师，按照您的理论，食物系武魂不是辅助系里更偏生活化的吗？先天魂力普遍不高，修炼速度也慢。这又是个特殊个例？还是说，您的理论里，关于武魂类别和修炼速度的关系，也有需要‘灵活变通’的地方？”

　　来了！直指玉小刚理论中另一个隐藏的坑——奥斯卡！那个先天满魂力的食物系魂师，修炼速度奇快的香肠专卖！玉小刚那套“器武魂修炼快于兽武魂，辅助系修炼最慢”的论断，在奥斯卡面前就是个笑话。

　　玉小刚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研究理论多年，当然知道食物系魂师修炼缓慢是普遍认知，但叶晨提到的“听说”，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理论的另一处软肋。他确实没深入研究过顶尖食物系魂师的修炼情况，因为样本太少。但万一真有这种特例……

　　这个叶晨，到底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却又总能戳到他痛处的“听说”？

　　唐三也皱起了眉头。他跟着玉小刚学习，自然对老师的理论深信不疑。叶晨这个问题，让他也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似乎老师的理论版图里，真的存在一些模糊的、未被照亮的角落。

　　“道听途说，不足为凭！”玉小刚猛地站起来，碗里的粥都晃出来一些，“魂师修炼，个体差异巨大，岂能凭一两个未经证实的传闻就妄议理论根本？叶晨，你若再将心思用在这些歪门邪道的打听上，不如好好冥想，提升你那一级的魂力！”

　　这话说得相当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叶晨心思不正、魂力低微了。

　　食堂里更加安静了。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叶晨似乎被吓到了，缩了缩脖子，端起自己的碗，小声嘟囔：“不问就不问嘛……那么凶干嘛……”说完，低着头，灰溜溜地起身，换了个远离角落的位置坐下，闷头开始吃饭。

　　玉小刚看着叶晨“败退”的背影，心里那口郁气却一点没散，反而更堵了。他重新坐下，脸色依旧难看。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唐三也默默吃着，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叶晨那几个问题。蓝银草修炼环境……食物系修炼速度……特殊个例……老师的理论……

　　他偷偷看了一眼玉小刚阴沉的脸，心里第一次对这位刚拜的老师，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疑虑。老师他……真的什么都懂吗？

　　叶晨坐在远处，扒拉着碗里糊掉的菜粥，嘴角却勾起一抹压不住的弧度。

　　效果拔群。

　　当众“请教”，连环发问，每一个问题都看似幼稚，实则精准地撩拨着玉小刚理论中最敏感、最薄弱的神经。不仅让玉小刚在食堂这个公共场合失态，更在唐三心里埋下了更多的问号。

　　最重要的是，他提到了“食物系魂师修炼快”这个点。这就像一颗种子，现在种下，等将来奥斯卡出现，或者相关信息流传开来时，自然会发芽。到时候，玉小刚的理论权威，又会遭到一次重击。

　　“这才哪到哪。”叶晨嚼着馒头，心里盘算，“十大核心竞争力，漏洞多了去了。魂兽年限识别？看魂兽体型判断年限？孤竹表示你眼瞎。”

　　“还有那什么‘没有废物的武魂，只有废物的魂师’……口号喊得响，他自己信吗？真不信，干嘛急着找唐三这个‘特例’证明自己？”

　　“慢慢来，玉大师。你的理论大厦，我会帮你好好‘检查’一下工程质量。”

　　叶晨觉得，这诺丁学院的生活，真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