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学院的理论课教室，弥漫着一股新旧木头混合灰尘的味道。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座位大半空着，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几个新生，大多一脸稚气，眼神要么放空，要么好奇地东张西望。

　　叶晨坐在靠窗的中排位置，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粗糙的木制桌面。他的目光落在讲台上。

　　玉小刚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灰袍，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皮质笔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刻意放慢放缓，努力营造出一种沉稳睿智的学者气场。

　　“同学们，从今天起，由我，玉小刚，负责你们的基础武魂理论课程。”他环视教室，目光在触及后排某个角落时，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带上一丝温和。叶晨不用看都知道，唐三坐在那儿，腰杆挺得比尺子还直，眼神“专注”得能盯穿讲台。

　　“魂师的世界，博大精深。而理论，是指导我们修炼、认识自身、探索武魂奥秘的基石。”玉小刚开始了他复读机般的开场白，“我将传授给你们的，是我多年来潜心研究，总结归纳出的核心理论体系。它或许不能让你立刻变得强大，但却能让你在魂师的道路上，走得更稳，看得更远。”

　　几个孩子被这调调唬住了，露出崇拜的表情。

　　叶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开始了，又开始了。论装逼，还是您老专业。

　　果然，玉小刚话锋一转，用那种“我要宣布一件了不起事情”的语气说道：“在我的研究中，有十条理论，历经推敲验证，被我认为是魂师界最核心、最基础的规律。我将其称为，‘武魂十大核心竞争力’。”

　　他故意停顿，享受着台下孩子们骤然集中起来的、带着渴求知识的目光。

　　“今天，我们先讲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武魂的传承，主要取决于父母。一般来说，武魂传承，更倾向于继承父母中较强的一方。这是武魂血脉力量的基本体现。”

　　很基础，很正确，没啥毛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玉小刚详细解释着，举了些例子，比如父亲是强大的兽武魂，母亲是器武魂，孩子大概率继承兽武魂等等。他讲得深入浅出，确实有点水平，几个例子也很生动。连叶晨都不得不承认，抛开人品和那些注水的部分，玉小刚在基础理论教学上，还算称职。

　　课堂气氛逐渐活跃，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玉小刚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看了一眼唐三，发现弟子听得无比认真，还时不时点头，心中更是舒畅。他打算用这个完美的开场，奠定自己“理论大师”的权威。

　　“所以，孩子们，了解自己的武魂来源，理解血脉传承的规律，是认识自身的第一步。”玉小刚做出总结，准备进行下一个知识点。

　　就在这时。

　　一只手臂，突兀地，笔直地，从靠窗的中排举了起来。

　　又是举手！

　　玉小刚眼角一跳，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定睛看去，又是那个叶晨！这小子想干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其他学生也好奇地看向叶晨。

　　玉小刚吸了口气，维持着平静：“叶晨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叶晨放下手，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七岁孩子应有的、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困惑，声音清脆：“大师，您刚才说，武魂主要继承父母中较强的一方，对吧？”

　　“没错。”玉小刚点头，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

　　“那如果……”叶晨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我是说如果哦，有一个魂师，他的武魂是一种草，很普通很普通的草。但是呢，他的魂力却是先天满魂力！这怎么解释呢？按照您的理论，武魂强弱和先天魂力是相关的呀。一个很弱的草武魂，怎么能有最强的先天满魂力呢？这不就矛盾了吗？”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用不高但全班都能听清的声音，“天真无邪”地补充道：

　　“啊！就像我们村的唐三！他的武魂是蓝银草，但就是先天满魂力！大师，这是不是说明，您的这个理论……好像不太对呀？”

　　嗡——

　　教室里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的唐三，又转向讲台上脸色骤然僵住的玉小刚。

　　唐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迅速变白。他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又是叶晨！他果然没安好心！竟然在课堂上，用他来做例子，公然质疑老师的理论！

　　玉小刚只觉得一股血涌上头顶。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叶晨会在这里，用这种方式，抛出这个他最不想面对、也最难在公开场合完美解释的问题！而且，直接点出了唐三这个活例子！

　　蓝银草，先天满魂力，这是他收唐三为徒的基础，也是他理论中一个亟待验证的“特例”。他原本打算私下研究，慢慢套上“双生武魂”、“武魂变异”等理论来自圆其说。可现在，被一个孩子当着全班的面，赤裸裸地捅了出来！

　　“安静！”玉小刚提高了声音，压下教室里的骚动。他脸色有些发青，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叶晨同学，你的观察很仔细。但是，理论是对普遍规律的总结，世界上总是存在一些特殊的个例。唐三的情况，正是我们需要深入研究的有趣课题，不能因此就否定基础的传承理论。这恰恰说明了武魂世界的多样性。”

　　他试图把话题引向“特殊案例研究”的高深方向，挽回面子。

　　可叶晨哪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特殊个例？”叶晨眨眨眼，显得更加“好学”了，“大师，那到底多特殊才算个例呢？如果有个魂师，他的武魂是食物系的，比如一根香肠，但他修炼的速度却比战斗系的魂师还快，这算特殊个例吗？如果有个魂师，他的武魂看起来是废武魂，但却能吸收超越极限的魂环，这又算什么呢？”

　　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玉小刚理论体系里那些模糊的、经不起深究的边界。食物系修炼速度？奥斯卡那个bug怎么解释？废武魂越级吸收魂环？唐三的昊天锤和后面的魂环配置，玉小刚你那套极限理论圆得上吗？

　　玉小刚的后背开始冒汗了。他发现这个叶晨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看似幼稚，却总能牵扯出他理论中那些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或者刻意回避的矛盾点。这绝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思维深度！

　　“叶晨！”玉小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他必须制止这种危险的提问，“理论课程是教授基础知识，不是让你进行无边际的假设和质疑！坐下！”

　　他直接用教师的权威压人。

　　“可是大师，”叶晨没有坐，反而挺了挺小胸膛，脸上那点困惑变成了某种执拗，“您不是说，理论是基石，要让我们走得更稳吗？如果基石自己都有解释不通的地方，那我们怎么相信它，怎么靠着它走稳呢？发现问题，提出问题，不正是学习的一部分吗？”

　　这话，有理有据，甚至站在了“好学”的道德制高点上。

　　几个心思活跃的孩子不禁点头，觉得叶晨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玉小刚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第一次在自己的理论课堂上，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失控和难堪。这个叶晨，简直是他的克星！

　　“你……你这是钻牛角尖！”玉小刚有些气急败坏，仪态都快维持不住了，“我让你坐下！课后有问题可以单独来找我讨论！现在，我们继续上课！”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叶晨见好就收。再逼下去就过火了。他脸上露出一点“委屈”和“不服气”，小声嘀咕了一句：“问问题都不行嘛……”然后慢吞吞地坐下了。

　　坐下时，他的目光和后排唐三冰冷刺骨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叶晨冲他，极其轻微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笑容。

　　唐三的瞳孔骤然收缩，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气得不轻。

　　课堂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玉小刚接下来的讲解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偶尔还会卡壳。孩子们虽然不敢再大声议论，但眼神交流间，显然对刚才那一幕印象深刻。大师的“十大核心竞争力”，好像……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

　　尤其是关于武魂强弱和先天魂力关系那里，唐三那个活生生的“反例”就坐在教室里呢！

　　玉小刚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捱到下课铃响，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宣布下课，然后看也不看其他人，沉着脸快步离开了教室，背影甚至有点仓皇。

　　唐三立刻起身，想要追出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狠狠瞪了叶晨一眼，才跟了出去。

　　叶晨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并不存在的书本，心情好得想哼歌。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不仅当众给了玉小刚难堪，动摇了他“理论无敌”的初始形象，还成功在唐三心里又扎了一根更深的刺。最重要的是，在全班同学面前，埋下了一颗“大师的理论可能有问题”的种子。

　　这就够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才刚开始呢。

　　他收拾完，晃晃悠悠走出教室，沐浴在诺丁城下午的阳光里，舒服地眯起了眼。

　　“核心竞争力？呵呵。”

　　“玉小刚，你的理论，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随便拎出一条，都能让你喝一壶。”

　　“比如，关于武魂拟态修炼环境那条……蓝银草在森林里修炼更快？那昊天锤是不是该在铁匠铺修炼？”

　　“还有魂兽年限识别那条……看魂兽体型？曼陀罗蛇和孤竹表示你礼貌吗？”

　　“急什么，咱们有的是时间。”

　　叶晨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朝着宿舍区走去。

　　“慢慢来，一个一个来。”

　　“日子还长着呢，大师，唐三。”

　　“我的‘好奇’问题，还有很多很多。”

　　“咱们，课堂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