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辞》选段
大朔承天运,立国二百秋。奈何承平日,武备渐驰休。
阉宦窃权柄,门阀争未休。边关烽烟起,中原饥馑流。
*
荒原上的枯枝,比人还倔。
陆承宇蹲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手里的柴刀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刀刃砍在那些风干了整个冬天的枝杈上,发出沉闷的“咔咔”声,震得虎口发麻。砍了小半个时辰,背上的竹筐才铺了个底。
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
额头上其实没汗——这天寒地冻的,汗还没出来就被风刮干了,只剩下皮肤被风割出的细密刺痛。他望向远处,铁山堡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堡墙上戍旗的影子都看不清。
四下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掠过荒草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谁在哭。偶尔有几只黑羽的渡鸦从天空飞过,发出嘶哑的叫声,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陆承宇收回目光,继续弯腰砍柴。
父亲昨晚又咳了血,后半夜几乎没睡。天快亮时好不容易安静下来,陆承宇才轻手轻脚地出门。家里的柴火只够烧两三天了,米缸也快见底。他得在中午前砍够一担柴,背回堡里去卖,换点杂粮或者铜板。
柴刀又一次落下。
“咔——”
这次的声音有点不对。陆承宇低头,看见柴刀卡在了一根特别粗的树根上。他用力拔了拔,没拔动。正准备换个角度,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土坡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立刻僵住了。
手慢慢松开柴刀,身体缓缓伏低,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荒原上能动的,除了野兽,就是狄戎的游骑。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土坡后那东西又动了动,这次陆承宇看清了——是只灰毛的野兔,正探头探脑地从洞里钻出来,两只耳朵警觉地竖着。它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危险,这才蹦跳着往远处去了。
陆承宇松了口气,重新握住柴刀。
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父亲说过,荒原上的兔子最是机警。刚才那兔子从洞里出来时,明显是受了惊的样子。是什么惊了它?风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加快速度,几刀砍断那根树根,把柴火塞进竹筐。不能再待了。堡门的老刘说过,最近不太平。不管是不是自己吓自己,早点回去总没错。
背起竹筐时,陆承宇又朝土坡方向看了一眼。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
铁山堡的市集,设在堡内唯一一条还算宽敞的土路两旁。
说是市集,其实寒酸得可怜。路两边零星摆着些地摊,卖的东西也单调——几捆柴火,几张硝制粗糙的兽皮,一些野菜干,偶尔有一两样锈迹斑斑的铁器。来往的人不多,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陆承宇背着柴,在路边找了个空地放下。
他刚摆好,旁边一个卖兽皮的老头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兄弟,新来的?这位置可不好,王扒皮的手下一会儿就来收‘摊税’了。”
“摊税?”陆承宇一愣。
“就是保护费。”老头苦笑,露出一口黄牙,“在堡里摆摊,都得交。一摊两个铜板,没有就用东西抵。你这担柴……啧啧,怕是保不住一半。”
陆承宇皱起眉。
他听说过王扒皮——铁山堡的屯长王贵,军户们背地里都叫他“王扒皮”,意思是他扒皮抽筋,克扣军饷、倒卖物资,无恶不作。可没想到,连市集上这点蝇头小利都不放过。
正想着,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相对整齐的兵丁晃悠过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瘦子,腰间挎着刀,走路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兵痞。他走到一个卖野菜干的妇人摊前,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破布。
“喂,交税了。”
妇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倒出两个铜板递过去。瘦子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瞥了眼那些野菜干。
“就这点?”
“军爷,真、真的就这些了……”妇人声音发颤。
“行吧。”瘦子把铜板揣进怀里,随手从摊上抓起一大把野菜干,“这些,抵昨天的。”
“军爷!那是……”
“嗯?”瘦子眼睛一瞪。
妇人立刻闭嘴,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瘦子哼了一声,带着手下继续往前。所过之处,摊主们纷纷交出铜板或东西,敢怒不敢言。很快就轮到陆承宇旁边那个卖兽皮的老头。
老头显然早有准备,递上两个铜板。瘦子接了,却又蹲下来,翻看那些兽皮。
“这皮子硝得不行啊,毛都硬了。”瘦子随手抓起一张狼皮,“这张,抵明天的税。”
“军爷!这张皮子我硝了半个月,能卖三十个铜板呢!”老头急了。
“三十个?”瘦子嗤笑,“老子说它值两个铜板,它就值两个。怎么,不服?”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老头张了张嘴,最后颓然低下头,不再说话。
瘦子满意地拎起狼皮,这才转向陆承宇。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瞥了眼那担柴。
“新面孔?哪家的?”
“军户陆大山家。”陆承宇平静地说。
“哦,陆大山。”瘦子似乎想起来了,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那个咳血的老兵?听说快不行了?怎么,儿子出来讨生活了?”
陆承宇的手在袖子里握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军爷,这柴……”
“柴不错。”瘦子打断他,用脚踢了踢竹筐,“这样,看你小子可怜,税就免了。不过这担柴,老子正好要用,搬走了。”
说着就要去提竹筐的绳子。
陆承宇的手按在了竹筐上。
瘦子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三角眼里闪过危险的光。
“怎么,不愿意?”
“军爷,”陆承宇的声音很稳,“家里等米下锅。这担柴,我得卖了换粮。”
“哟呵?”瘦子乐了,松开手,抱着胳膊,“小子,知道这是哪儿吗?铁山堡。知道爷是谁吗?王屯长手下办事的。在这堡里,爷说这柴是谁的,它就是谁的。听明白没?”
周围几个摊主都低下头,不敢往这边看。那个卖兽皮的老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牵连。
陆承宇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冰冷的、压不住的愤怒,从脚底窜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他想起了父亲咳血的样子,想起了空荡荡的米缸,想起了昨晚父亲说的那些话——
“这天下要乱了……”
乱不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今天这担柴被抢走,父亲今晚可能就真的没饭吃了。
“军爷,”陆承宇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柴,您拿走。”
瘦子得意地笑了,伸手就要去提绳子。
“不过,”陆承宇接着说,“屯长大人知道您在这儿‘收税’吗?听说郡城最近有巡查御史下来,专查边军克扣、勒索。您说,要是这事儿传到御史耳朵里……”
瘦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盯着陆承宇,脸上的得意一点点褪去,变成阴沉。
“小子,你威胁我?”
“不敢。”陆承宇低下头,“只是提醒军爷,最近风声紧。为一担柴惹上麻烦,不值当。”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兵丁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瘦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啐了一口。
“行,你小子有种。”他指了指陆承宇,“柴,爷不要了。不过你给我记着,在铁山堡,还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个手下连忙跟上,走远了还能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
等人走远了,旁边卖兽皮的老头才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小兄弟,你、你可真敢说啊!那刘三儿是王扒皮的远房亲戚,在堡里横行惯了,你今天得罪了他,以后怕是有麻烦……”
“麻烦总会来的。”陆承宇轻声说,“不差这一件。”
他重新在柴担旁蹲下,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刚才那番话,他是硬着头皮说的。什么巡查御史,他也是昨天在堡门口听老兵闲聊时偶然听到的,真假都不知道。纯粹是赌一把。
好在,赌赢了。
可赢了这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在这铁山堡,王扒皮就是天。他一个军户子弟,能躲到什么时候?
“喂,小子。”
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陆承宇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老兵站在面前。老兵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刀疤,身材壮实,眼神却很正。他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眼睛骨碌碌转,一看就很机灵。
“刚才的事儿,我看见了。”老兵蹲下来,拍了拍陆承宇的肩膀,“有种。不过刘三儿那人心眼小,你以后真得当心点。”
“多谢。”陆承宇点头。
“我叫赵铁柱,堡里的人都叫我老赵。”老兵自我介绍,又指了指身后的少年,“这小子叫小六,我手下的兵,也是个军户崽子。”
“陆承宇。”陆承宇报上名字。
“陆大山家的?”老赵似乎认识父亲,“你爹是个好兵,可惜了。你这担柴,打算卖多少钱?”
“二十个铜板,或者换一升杂粮。”
“行,我要了。”老赵很干脆,“正好营房里缺柴。小六,给钱。”
叫小六的少年从怀里摸出个小钱袋,数了二十个铜板递给陆承宇。陆承宇接过,沉甸甸的,是真的铜钱,不是那些掺了铅的劣币。
“谢谢赵叔。”
“谢啥,买卖而已。”老赵摆摆手,让小六把柴担起来,“对了,我看你身子骨还行,有没有想过投军?现在边军缺人,你又是军户,顶你爹的名额,能直接进。”
陆承宇的手顿了顿。
投军。这个念头,从昨晚父亲说完那些话后,就在他心里翻腾。可真的被人提出来,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我……考虑考虑。”他低声说。
“考虑啥?”小六插话,声音清脆,“在堡里当军户,苦哈哈的,还老被王扒皮欺负。投了军,好歹有口粮,还能挣军功。虽说军功也经常被贪,可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小六!”老赵瞪了他一眼。
“本来嘛。”小六撇撇嘴,但没再说下去。
老赵转头看向陆承宇,语气认真了些:“小六话糙理不糙。这世道,军户没出路。投军是苦,是危险,可好歹有条路走。你爹当年就是好兵,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替你引荐。不过丑话说前头,边军的日子不好过,训练苦,打仗会死人,军饷还经常被克扣。你好好想想。”
陆承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会想的。”
“行,那我们先走了。”老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想好了,来军营找我。我就在老赵什,一问都知道。”
说完,他带着小六走了。小六回头朝陆承宇挤挤眼睛,做了个“快点来”的口型。
陆承宇看着两人走远,这才把钱小心收进怀里。二十个铜板,能买半升米,再抓一副便宜的药。父亲今晚,应该能喝上热乎的粥了。
他正准备离开市集,忽然听见前面又传来争吵声。
抬头看去,只见刚才那个刘三儿,正拦着一个卖柴的老汉。老汉的柴担比陆承宇的还多,可刘三儿只扔给他五个铜板,就要把柴全搬走。
老汉跪在地上哀求:“军爷,行行好,再加点吧!我家孙子还病着,等着钱抓药……”
“滚开!”刘三儿一脚踹开老汉。
老汉摔倒在地上,柴火散了一地。周围的人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上前。
陆承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老汉,又看了看趾高气扬的刘三儿。他想起父亲咳血的样子,想起空荡荡的米缸,想起老赵刚才说的话——
“这世道,军户没出路。”
是啊,没出路。除非……
他转身,离开了市集。
*
药铺在堡子东头,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陆承宇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小小的圆眼镜,正低头看着一本泛黄的书。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瞥了陆承宇一眼。
“抓药?”
“嗯。”陆承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父亲常吃的那几味药渣,“照着这个,抓三副。”
老头接过布包,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
“川贝、枇杷叶、桔梗……治咳血的方子。谁吃?”
“我爹。”
老头没再多问,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抓药。他动作很慢,但很稳,每味药都用小秤仔细称过,然后用黄纸包好,再用细麻绳捆上。
“三副,六十个铜板。”
陆承宇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六十个铜板。这是他今天卖柴的二十个,加上之前攒的四十个,全在这儿了。
老头收下钱,把药包推过来。陆承宇拿起药,正要走,老头忽然又开口:
“你爹这病,光吃药不行。得静养,得吃好点。这方子只能吊着命,治不了根。”
陆承宇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他说,“谢谢掌柜。”
老头摇摇头,不再说话,又低头看他的书了。
陆承宇拿着药,走出药铺。外面的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把药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生怕被风吹走了。
六十个铜板,三副药。最多能管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熟悉的骂声。抬头看去,只见刘三儿带着两个兵丁,正拦着一个卖菜的老妇。老妇的菜篮子被踢翻在地,萝卜、土豆滚得到处都是。
“老东西,说了多少次,在这儿摆摊得交税!”刘三儿一脚踩在一个萝卜上,萝卜“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军爷,我、我今天还没开张呢……”老妇哭丧着脸。
“没开张也得交!这是规矩!”
陆承宇看着这一幕,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经过刘三儿身边时,他听见刘三儿低声骂了一句:
“穷鬼,都该饿死。”
陆承宇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但他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刘三儿!你他娘的又在这儿欺负人?”
是老赵的声音。
陆承宇回头,看见老赵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大步走过来。小六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那担柴。
刘三儿看见老赵,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换上那副痞子相。
“哟,赵什长。怎么,我收我的税,碍着您了?”
“税?”老赵走到他面前,眼睛瞪得溜圆,“朝廷规定的税是入城税、交易税,谁让你收摊税了?啊?王屯长知道你这么干吗?”
“赵什长,话可不能乱说。”刘三儿皮笑肉不笑,“我这是……维护市集秩序,收点辛苦钱。兄弟们也是要吃饭的嘛。”
“吃饭?”老赵指着地上被踩烂的菜,“这就是你吃饭的方式?抢老百姓的活命钱?”
“赵铁柱!”刘三儿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敬你是老兵,叫你一声什长。可你别给脸不要脸。在这铁山堡,王屯长说了算。你再管闲事,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老子倒要看看,怎么个兜着走法!”
老赵说着就要上前,被小六一把拉住。
“赵叔,赵叔,别冲动。”小六低声劝,“跟这种人犯不上。”
刘三儿看着这一幕,冷笑一声,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前,还故意从散落的菜上踩过去,又踩烂了几个土豆。
老妇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无声地流泪。
老赵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捡菜。可很多菜已经被踩烂了,捡起来也不能卖了。小六也过来帮忙,三个人默默地把还能吃的菜收进篮子里。
陆承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
回到家的时侯,天已经过午了。
陆承宇推开门,屋子里很暗,父亲还躺在炕上,似乎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生火,烧水,把米缸里最后一点杂粮倒出来,熬了半锅稀粥。
粥熬好的时侯,父亲醒了。
“回来了?”陆大山的声音还是很虚弱。
“嗯。”陆承宇盛了碗粥,端到炕边,“爹,喝点粥。我抓了药,晚上熬了喝。”
陆大山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接过碗。他的手在抖,碗里的粥晃动着,几乎要洒出来。
陆承宇想帮忙,但父亲摇摇头,自己小口小口地喝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和窗外永不停息的风声。
喝了大半碗,陆大山放下碗,靠在炕头喘气。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灰败了,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宇儿,”他忽然说,“我今天……梦见你娘了。”
陆承宇的手顿了顿。
“她还是那么年轻,穿着那件红衣裳,在院子里晒衣服。”陆大山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回头朝我笑,说‘大山,饭做好了,快回来吃’。我想走过去,可怎么走也走不到……然后,就醒了。”
陆承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收走。
“宇儿,”陆大山又叫了他一声,“要是我……要是我走了,你别守着这屋子。去投军,或者去内地,找个活路。陆家的根,不能断在这儿。”
“爹,”陆承宇打断他,“你会好的。”
陆大山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些年,能把你拉扯大,看着你成年,我已经很知足了。你娘在下面等了我十年,我也该去陪她了。”
陆承宇背对着父亲,肩膀微微发抖。但他没回头,只是用力刷着碗,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碗都快被刷破了。
“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我今天去市集卖柴,碰到一个人。”
“谁?”
“一个叫赵铁柱的老兵,堡里人都叫他老赵。他说,可以引荐我投军。”
陆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我认识。是个实在人。他手下带出来的兵,没一个怂包。你要去,我不拦你。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只是这世道,当兵也是条死路。狄戎的刀,上官的贪,同僚的算计……哪一样都能要你的命。可不去当兵,在这堡里,也是等死。宇儿,爹没本事,给不了你更好的路。怎么选,你自己定。”
陆承宇把洗好的碗放好,擦干手,走到炕边坐下。
“爹,我想好了。”
陆大山看着他。
“我去投军。”陆承宇一字一句地说,“在这堡里,我看不到出路。去当兵,至少手里有刀,腰杆能挺直。军功被贪,我就挣更多的军功。上官欺负,我就爬到比他还高的位置。狄戎来了,我就杀。杀到他们不敢再来为止。”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我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带着你,离开这铁山堡,离开北原。去内地,找个暖和的地方,盖间房子,种点地。让你安享晚年,让我娘在地下也能安心。”
陆大山怔怔地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笑,虽然还是很虚弱,可眼睛里有了光。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才是我陆大山的儿子,这才是我陆家的种。去吧,去闯。爹在这儿,等着你接我走的那天。”
陆承宇也笑了。
父子俩在昏暗的屋子里相视而笑,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些。
*
晚上,陆承宇熬了药,看着父亲喝下。等父亲睡下后,他独自坐在炕沿,望着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铁山堡的夜晚总是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今天在市集上看到的一切。刘三儿的嚣张,老妇的眼泪,老赵的愤怒,小六的机灵。想起药铺掌柜说的话,想起父亲咳血的样子。
然后,他又想起父亲昨晚说的那些话。
龙骧卫,武帝亲军,陆家的荣耀,二百年的沉沦。
那些事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不知为什么,此刻想起来,却让他心里燃起了一团火。
如果……如果那些都是真的。
如果陆家真的曾经是追随武帝横扫天下的龙骧卫。
那他,陆承宇,凭什么要在这铁山堡等死?凭什么要被刘三儿那种人欺负?凭什么要看着父亲咳血却买不起好药?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把柴刀,是他平时砍柴用的,刀刃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他取下柴刀,握在手里。
刀很轻,很钝。可握在手里,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他想起了老赵腰间的那把制式军刀。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刀,可至少是真正的武器,能杀人,能自卫。
而他,很快也会有那样一把刀了。
不,他会有一把更好的刀。他会用那把刀,砍出一条路来。一条离开铁山堡的路,一条让父亲安度晚年的路,一条……重现陆家荣耀的路。
窗外,风声又大了。
陆承宇握着柴刀,站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投军后会面对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因为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
而此时,在铁山堡的另一头。
屯长王贵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刘三儿弓着腰站在堂下,满脸谄媚的笑:“大人,今天市集上收了三十七个铜板,还有两张皮子,一担柴。按老规矩,这是您的那份。”
他把一个钱袋和一张狼皮放在桌上。
王贵靠在太师椅里,慢悠悠地品着茶。他瞥了眼桌上的东西,没动,只是淡淡地问:
“听说,你今天遇到个刺头?”
刘三儿脸色一变,连忙说:“是、是个军户小子,叫陆承宇。陆大山的儿子。不识抬举,顶撞了几句,不过已经被我教训了。”
“陆大山……”王贵想了想,“哦,那个咳血的老兵。他儿子多大了?”
“十八了,刚成年。”
“十八……”王贵眯起眼,“该顶军籍了。下次造册,把他名字加上。这种刺头,放堡里是祸害,扔军营里,让狄戎的刀教他做人。”
“是是是,大人英明。”刘三儿连连点头。
“还有,”王贵放下茶杯,“最近郡城那边传来消息,中原乱了,黄巾军闹得凶。朝廷可能要抽调边军南下平叛。咱们铁山堡,估计也得抽人。你下去准备准备,该打点的打点,该收拾的收拾。真要南调,我可不想去前线送死。”
刘三儿眼珠一转:“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王贵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意思就是,该捞的赶紧捞,该处理的赶紧处理。这北原,怕是要变天了。”
“属下明白!”刘三儿心领神会。
“去吧。”王贵挥挥手。
刘三儿退下了。堂屋里又只剩下王贵一个人。他拿起桌上的钱袋掂了掂,又摸了摸那张狼皮,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铁山堡,真是个好地方。
天高皇帝远,他就是这里的土皇帝。军饷他想扣多少扣多少,军功他想报多少报多少。那些军户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只是……想起郡城传来的消息,他又皱起眉。
中原乱了,黄巾军势大。朝廷要是真从边军抽人南下,这好日子可就到头了。得想个法子,要么不去,要么去了也得保证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铁山堡的夜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变天就变天吧。”王贵低声自语,“反正,天怎么变,老子都是人上人。”
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