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浑浊的暗黄色,像被烧糊的纸,终年不散的红雾像一层黏稠的纱,笼罩着整座废弃都市。
三年前,那场被称为“赤灾”的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红色雾气席卷全球,电子设备全部瘫痪,金属锈蚀,植被枯萎,活下来的人锐减不足百分之一,更多的,变成了失去理智、嗜血啃咬的腐尸,还有在红雾中变异、体型狰狞的畸变体。
人类文明,一夜倒退至蛮荒。
陈砚背靠在半截断裂的水泥柱后,指尖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呼吸压得极低。他身上的黑色作战服早已布满划痕,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以及用布条捆扎好的压缩饼干——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前方五十米处,是一家坍塌一半的超市,也是他此行的目标。
水壶里的水只剩下最后两口,再找不到补给,他撑不过三天。
“嗬——嗬——”
低沉的嘶吼从超市废墟里传出,三只腐尸正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皮肤灰黑溃烂,眼球浑浊,行动不算快,却对活人的气息异常敏感。
陈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静。他侧身贴紧墙壁,如同一只潜行的猎豹,踩着满地碎玻璃和枯骨,悄无声息地绕到超市后侧。这里的墙壁被撕开一个大洞,正好是视野盲区。
他屏住呼吸,猛地冲了进去。
短刀划破空气,精准刺入第一只腐尸的后脑。这是赤灾后幸存者们总结出的唯一弱点——破坏脑部中枢,腐尸才会彻底失去行动力。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另外两只腐尸闻声转头,嘶吼着扑来。陈砚侧身避开,手肘狠狠撞击水泥墙,借力翻身,短刀再次刺入第二只腐尸的太阳穴。最后一只扑到近前,他抬脚踹在对方胸口,借着冲击力将短刀狠狠扎下。
三具腐尸应声倒地,黑褐色的血液流淌在地,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陈砚喘了口气,没有停留,迅速翻找货架。过期的零食遍地都是,他一概不理,目光锁定在角落一箱未开封的纯净水,以及几包真空包装的肉干。
就在他将物资塞进背包时,一阵尖锐的破风声骤然从头顶袭来!
陈砚瞳孔骤缩,猛地向前翻滚。
轰隆——
一只体型堪比野狗、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硬甲、长着三对节肢的畸变体砸在他刚才的位置,坚硬的节肢狠狠戳进水泥地面,留下深深的凹痕。
是甲爪虫,红雾里最常见的变异怪物,速度快,咬合力惊人,比腐尸危险十倍。
甲爪虫发出刺耳的嘶鸣,三对足爪快速刨动,再次朝着陈砚扑杀而来。陈砚握紧短刀,却清楚地知道,正面缠斗,他毫无胜算。
他转身就跑,沿着坍塌的楼梯冲上二楼,甲爪虫紧追不舍,坚硬的爪尖刮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二楼是一片悬空的平台,下方是空旷的大堂,无路可退。
陈砚背靠着断墙,心脏狂跳。他快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平台边缘一根摇摇欲坠的钢筋横梁上。
就是现在!
在甲爪虫扑来的瞬间,陈砚猛地侧身,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刀狠狠砸向横梁的连接点!
咔嚓——
本就锈蚀脆弱的钢筋瞬间断裂,带着数块水泥板轰然砸下!
甲爪虫避之不及,被沉重的水泥板死死压住,只剩下半截身体在外疯狂挣扎,发出绝望的嘶鸣。
陈砚不敢久留,抓起背包,从二楼的破口跳落,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力,起身便朝着城市边缘狂奔。
红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米。他不敢停留,一直跑到一片废弃的高架桥下,才彻底停下脚步。
这里是他的临时藏身点,一辆改造过的废弃巴士,车门焊死,只留一个小窗观察外界,内部铺着干燥的布条,算是末世里难得的安全区。
陈砚瘫坐在地上,拧开刚找到的纯净水,小口抿了两口,才敢放松紧绷的神经。
他摸出胸口一枚挂着的银色子弹壳,里面放着一张小小的合照。
照片上,一家三口笑得温暖。
那是赤灾之前的世界。
父亲是退役军人,母亲是医生,在灾难爆发的第一天,为了保护他,双双死在了腐尸群中。临死前,父亲把这枚子弹壳挂在他脖子上,只说了一句话:活下去。
三年来,陈砚靠着父亲教过的格斗技巧和野外生存知识,独自一人在废墟里挣扎求生,见过人性的恶,也见过为了一口水互相残杀的同类,比畸变体和腐尸更可怕的,是绝望之下的人心。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孤独地活下去,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直到傍晚,红雾稍稍淡去时,一阵微弱的女孩哭声,从高架桥另一侧传来。
哭声很轻,却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陈砚猛地握紧短刀,警惕地起身。
在末世,任何陌生的声音,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他缓缓靠近,绕过倒塌的广告牌,看到了让他心头一震的画面。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蜷缩在一辆压扁的轿车旁,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粉色外套,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布熊,哭得浑身发抖。
而在她不远处,两只腐尸正被哭声吸引,一步步逼近。
小女孩吓得忘记了逃跑,只是睁着通红的眼睛,无助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怪物。
陈砚的脚步顿住了。
救,还是不救?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消耗,多一份危险,甚至可能引来更多的怪物。
三年的末世生存法则,第一准则就是:不要多管闲事。
可看着女孩那双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无助的眼睛,陈砚想起了父母推开他时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猛地冲了出去。
短刀寒光闪过,干净利落。
两只腐尸倒地。
小女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怯生生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陈砚,小声抽噎:“大、大哥哥……”
陈砚收起刀,脸色依旧冰冷,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你家人呢?”
女孩低下头,抱着布熊,声音哽咽:“妈妈……被红雾里的怪物带走了……我找不到她了……”
陈砚沉默了。
他环顾四周,红雾再次开始聚拢,夜幕即将降临,夜晚的废墟,会变得更加危险。
他最终还是蹲下身,朝着女孩伸出手。
“跟我走。”
女孩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却很稳。
陈砚站起身,牵着小小的女孩,朝着自己的废弃巴士走去。
暗黄色的天空下,两道身影在无边的废墟与红雾中,慢慢前行。
他不知道这场末世何时会结束,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牵起这只手开始,他不再是只为自己而活。
尘沙漫天,红雾不散。
新的故事,从此刻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