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兄长的遗体于净室后,拓拔寒长久的沉默裹挟着一触即碎的隐痛。在场除了暮雪外,另有两人——暮雪递给老萨满一块沾着药香的纱布裹住的手指,而他本人正将兄长紧握的半块虎符小心收入怀中贴肉的口袋里,神情如常。唯独种世衡坐在角落,低着头,似乎在指缝间凝视什么微小之物。
“你必须见一见耶律仁先。”种世衡缓缓说道,声音在夜晚的寂静里格外平稳,“冰河之战败,他已被俘。看守刚报——仁先在囚帐里提了要求,非拓拔首领亲至不谈。”
拓拔寒目光一凝:“他想见我?”
“败军之将,依然有谈判的底气,必有所恃。”暮雪抬头,看向种世衡,“种判官,你似乎……并不意外?”
种世衡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帘边上,望着外面不多不少列成北斗七星的灯火:“我与他周旋多年,多少知道他一些底细。他敢孤军深入河西,又敢在冰河困局中稳坐中军,绝非仅因兵强马壮。他必然握着一些……可能连耶律重元都未必完全知晓的秘密,能够左右更大局面、甚至影响未来几十年四夷格局的底牌。眼下,他输了这场,或许正是想用这些秘密,换自己一条生路,乃至……借你的手,去对付耶律重元。”
拓拔寒沉默片刻,开口道:“带路。”
囚帐设在营地外围一处避风又便于看守的凹地,四周有木栅,栅外立着七盏油灯,灯罩被刻意调节过,光芒照向帐内,从外看却只能看到七朵摇曳的火苗,按北斗七星形状排列。两名种世衡带来的宋军锐士和四名白鞑靼勇士守在帐外,见拓拔寒到来,无声行礼,打起帐帘。
帐内比外面更亮,七盏油灯被摆在一张矮桌上,同样成北斗状。耶律仁先盘膝坐在灯阵之后,身上只着素白单衣,未戴镣铐,但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显然败仗和被俘的打击不小。然而当拓拔寒踏入帐内时,他却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浮起一丝奇异的、近乎平静的微笑。他右手食指的指甲,正轻轻在一块临时放置的松木小桌面上划着什么,木屑簌簌落下。
拓拔寒在灯阵前站定,距离仁先约五步,手按刀柄,眼神冰冷:“耶律仁先,你要求见我,想说什么?”
耶律仁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用指甲划着,直到完成最后一笔,然后轻轻一吹,桌面上的木屑飞散,露出下面刻出的一个字符——那字符结构奇特,笔画刚劲,绝非契丹、汉或党项文字。
拓拔寒不识,但侍立在帐门内侧的种世衡,却低低地“咦”了一声。
耶律仁先这才抬眼,目光直接越过拓拔寒(仿佛他根本不存在),落在他身后的暮雪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又移开,最终看向拓拔寒,嘴角的笑意扩大:“拓拔将军,你可知我刻的是什么字?”
“有话直说。”拓拔寒不为所动。
“这是女真文,‘完颜’。”耶律仁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辽东,混同江畔,完颜部。一个三十年前还向大辽称臣纳贡、献上海东青的小部落,如今……已隐隐有统一生女真诸部之势。他们的首领乌古乃,是个比豺狼更狡猾、比勐虎更凶残的人物。”
他顿了顿,观察着拓拔寒的神色,见对方面无波澜,便继续道:“你以为,我和耶律重元在河西打生打死,真的只是为了争夺这块水草之地?为了些许财货和人口?错了,拓拔将军,大错特错。”
他身体微微前倾,灯火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这场仗,不过是演给宋国看,演给西夏看,甚至演给辽国朝廷里那些短视之人看的一出大戏。真正的目的,是为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后,与女真人——与那个必将崛起的‘金国’——的灭国之战,提前练兵、布局、争取盟友和战略纵深!”
灭国之战?女真?金国?这些词汇,对拓拔寒、甚至对暮雪而言,都有些遥远和陌生。辽东的女真,向来被辽国视为“生番”,虽勇悍,但散乱,不成大患。何以让耶律仁先如此忌惮,甚至将河西之争与之挂钩?
种世衡在旁,沉声开口:“仁先大王,此言是否危言耸听?女真僻处辽东,纵然偶有叛扰,焉能撼动大辽根基?”
“种判官,你久在边陲,消息灵通,难道真的一无所知?”耶律仁先看向种世衡,眼神锐利,“完颜部与高丽勾结,私下交易铁器、甲胄;他们改良了冶铁术,锻造的刀剑已不逊于我大辽工匠;他们以‘猛安谋克’编户,战时为兵,平日为民,效率远超我辽国宫卫军与部族军混杂之制。更可怕的是……他们有一种我契丹人、党项人、乃至你们汉人都没有的东西——一种被白山黑水锻造出来的、近乎野蛮的、对土地和财富的无穷贪婪,以及……对所谓‘压迫’的刻骨仇恨。这种仇恨一旦被点燃,被组织起来,其破坏力,将远超你们的想象。”
他重新坐直,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节奏的平稳:“辽国内部,早已分裂。表面上是‘北归派’(以我为代表,主张联合西夏,压制宋国,巩固西北,积蓄力量应对东方)与‘南进派’(以耶律重元为代表,主张联合宋国,先灭西夏,吞并河西,获取更多资源,再回头全力镇压女真)之争。但根源,都在于对女真威胁的认知不同,以及……应对策略的分歧。”
“重元短视,以为与宋国勾连,速灭西夏,便能集中全国之力,一举扑灭女真。他错了!宋国非善类,与虎谋皮,反受其害。且西夏若灭,河西必乱,西域商路断绝,回鹘、吐蕃诸部离心,我大辽将失去重要的战马、物资来源和战略缓冲。届时,女真一旦坐大东侵,我大辽将腹背受敌,首尾难顾!”
“我的主张,是‘北归’。联夏制宋,保持西夏存在,作为我与宋国之间的缓冲和消耗。同时,以河西为砝码,扶持一个亲辽的、稳定的河西势力,确保商路,获取资源,并将防御女真的前沿,从辽东,向西延伸至河西、西域,构建一条纵深的防御链和资源补给线。与西夏,乃至西域回鹘结盟,共同应对未来来自东方的巨大威胁。”
他看向拓拔寒,目光灼灼:“拓拔将军,你,就是我这盘棋中,最合适的河西棋子。不,或许不该叫棋子,而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拓拔寒冷哼,“用我兄长的命,用乌兰珠和无数战士的血,来换你的‘合作’?”
“战争总有牺牲。”耶律仁先面不改色,“你兄长拓拔烈,三年前死于贺兰山,那并非我直接下令,而是耶律重元与野利遇乞合谋,想除掉元昊身边可能支持太子宁令哥的党项少壮派将领。我的人只是执行者之一。至于乌兰珠姑娘和今日冰河之战的伤亡……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生死有命。但若我们合作,这些牺牲,可以换来更大的价值,避免未来更多、更惨烈的牺牲——当女真铁蹄踏破辽国上京,兵锋直指河西、甚至关中时,今日的血,又算得了什么?”
他抛出了惊人的远景和逻辑,试图将个人仇怨和眼前得失,纳入一个庞大而可怕的未来图景中消解。
“你想怎么合作?”暮雪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她走到拓拔寒身侧,与耶律仁先对视。
耶律仁先对于暮雪的介入似乎并不意外,反而露出赞赏之色:“萧姑娘问得好。合作,自然要有诚意,有步骤。”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我助你们救出拓拔将军的母亲,耶律明月圣女。我知道她被关在何处,也知道如何避开耶律重元的耳目,将她安全带出。这一步,算是我对今日冒犯的赔罪,也是合作的见面礼。”
拓拔寒眼神微动。母亲的下落,始终是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第二步,”耶律仁先继续道,“我提供耶律重元与西夏野利后、乃至与宋国秦风路经略使司某些败类暗中勾结、意图出卖辽国利益、甚至策划篡位的确凿证据。这些证据,足以让他在辽国身败名裂,也让你们在对付野利后时,名正言顺,获得西夏国内反对野利后的力量支持。”
“第三步,”他声音提高,带着一种蛊惑力,“我,以辽国北院大王、‘北归派’领袖的身份,公开承认并支持拓拔将军在河西建立一方势力,可以是都护府,可以是节度使,甚至可以是一个新的、与西夏并立的‘河西国’。我会动用我的影响力,促使辽国朝廷与你们签订盟约,互不侵犯,开放贸易,承认你们的地位。同时,我也会推动西夏国内反对野利后的势力,支持你们清君侧,稳定西夏,最终形成夏-辽-河西三方稳固联盟,共御宋国,同抗女真!”
这个提议,不可谓不诱人。救母亲,除政敌,获得辽国和西夏部分势力的承认,在河西站稳脚跟,甚至可能实现父辈未能完成的抱负……几乎解决了拓拔寒目前面临的所有核心难题。
但,“交换条件呢?”拓拔寒没有被冲昏头脑。
耶律仁先放下手,坦然道:“第一,拓拔将军需释放我,以及今日被俘的、愿意归顺我的辽军将士。第二,河西需与我辽国‘北归派’结为盟好,在政治上相互支持,军事上必要时相互策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允许我辽国借道河西,与西域的回鹘、葛逻禄等部族建立联系,传递消息,运输某些……特殊物资,以便未来从西线牵制、乃至夹击可能崛起东侵的女真势力。”
借道河西,联络西域……这看似是军事合作,实则隐含了让辽国势力渗透河西、影响西域的风险。但站在耶律仁先“共抗女真”的大义下,又似乎难以拒绝。
拓拔寒沉默着,在心中飞速权衡。杀耶律仁先,为兄长、为乌兰珠、为战死的将士报仇,是情感和军法的要求。但放了他,利用他提供的帮助救母亲、对付耶律重元和野利后、获得外部承认和立足空间,是理智和现实的需求。更遑论,他描绘的那个关于女真崛起的可怕未来,像一片浓重的阴影,压在了心头。如果那是真的,那么今天的仇怨,在未来的灭国危机面前,或许真的需要暂且搁置。
种世衡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只是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思考耶律仁先这番话的真实性和分量。
暮雪看着耶律仁先,忽然问道:“仁先大王,你口口声声说合作,要共抗女真。但你可曾想过,你今日之败,损兵折将,威望大损,回到辽国,还能否压服‘南进派’,实现你的‘北归’大计?耶律重元会放过这个打击你的绝佳机会吗?”
耶律仁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自信:“败仗是事实,但如何解释败仗,却是学问。我可以将此次河西之战,说成是‘南进派’耶律重元与宋国、西夏内奸勾结,导致我军孤军深入,后援不继,才遭此挫败。而我,是力战不屈,最后为保全被俘将士性命,才忍辱负重,与河西义士谈判,为大辽保存了骨血,并成功争取到了一个重要的西部盟友,挫败了耶律重元吞并河西、孤立大辽的阴谋。有时候,败仗,也可以变成政治资本。至于重元……他很快就会有更大的麻烦,顾不上我了。”
他话中有话,似乎暗示他掌握着足以让耶律重元焦头烂额的把柄。
拓拔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耶律仁先,你的提议,我需要时间考虑。在我救出母亲之前,在我核实你提供的证据真伪之前,我不会释放你。你和你的人,将被严密看管,但我会保证你们的性命安全和基本待遇。”
这是折中的决定——不杀,也不立刻放,而是作为筹码和人质扣押,同时验证其承诺的真伪。
耶律仁先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点了点头:“可以。谨慎是美德。我会在这里,等待拓拔将军的好消息。也希望将军,不要让我等太久。毕竟,耶律重元和野利后,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气,用契丹语快速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近前的拓拔寒和暮雪能勉强听清:
“哦,对了,有件事或许该让你知道。你母亲明月圣女,当年并非完全是被耶律重元囚禁——某种程度上,她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因为她要查清一件事,一件关乎你父亲拓拔远山真实身份的事。远山将军他……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党项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拓拔寒耳边炸响!父亲不是党项人?!那是什么人?母亲自愿留在耶律重元身边查证?这……和父亲之前讲述的、以及他们之前的认知,完全相悖!
拓拔寒勐地抬头,死死盯住耶律仁先,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是真是假,是挑拨离间,还是……残酷的真相?
耶律仁先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就在这时,帐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碗之类的东西摔碎在地!
紧接着,是守卫紧张的低喝:“什么人?!”以及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拓拔寒心头一紧,霍然转身,一个箭步冲出帐外!
只见帐门外不远处,父亲拓拔远山不知何时被两名白鞑靼战士用简易的抬架抬到了附近(可能是想靠近听听审讯情况?),此刻,他整个人从抬架上翻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充满了极度的惊恐、痛苦和一种仿佛天塌地陷般的绝望!他面前的地上,是一个摔得粉碎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他看到了冲出帐外的拓拔寒,嘴唇剧烈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只是死死地、用尽最后力气地,朝着拓拔寒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枯瘦的、不停颤抖的手,然后,头一歪,竟像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直接昏厥了过去!
“爹!”拓拔寒心脏骤停,扑上前去。
帐内,耶律仁先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冰冷的笑意,喃喃低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拓拔远山……看来,你也知道瞒不住了啊。那么,你究竟是谁呢?当年从贺兰山雪夜里抱回来的那个婴儿……他的父母,又究竟是谁?”
夜风呜咽,七盏油灯的火苗在帐内诡异跳动。兄长的虎符、女真的威胁、耶律仁先的交易、父亲崩溃的反应……所有的线索和谜团,如同冰河下的暗流,在此刻勐然交汇、碰撞,预示着更加汹涌、更加黑暗的真相,即将破冰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