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珠的代偿墓碑还未落上第二捧泥土,湖边临时冢丘上的草簌簌作响时就传来了探马飞奔的尘土。那是一队三百余骑的护送队伍外加仆从的队伍,着装介于贵族与僧人之间奇异混合,为首者有灰色牦牛皮镶螺钿的铠甲,脑后总以一枚纯银打造的鹰头别住他长过腰的青黑色发髻。乌兰珠遗体收敛后的第三天午后,他已抵达湖畔十里。巴图急匆匆奔入主帅营地中央,脸颊因紧张而显出青色:“唐人判官说有犹云山(吐蕃青海湖地区的别称南部雪山某派宗教)高级僧使将来议事,点名要跟我们谈西盟的事情,首领我们怎么办?”
拓拔寒已经从父亲反常的失措昏迷中暂且回神。那是父亲第一次见他时痛苦地昏迷过去,跪在冰冷泥土里呆视着摔碎的药碗仿佛所有希望也一并碎成粉末。他没能撬开父亲的嘴问个究竟,老人只反复喃喃:“不可全信……仁先的话……不可……”
营帐外西风猎猎,他抬头望向暮雪。她昨日收到耶律明月(圣女)遗体于辽营挫木焚化后被送回的死讯与前一夜李明月遗体合葬后用古朴仪轨送回她贴身珍藏的第二根骨簪——上面除了母亲之泪变成了黑沉沉的图腾,别无表示。她用白色祭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埋在乌兰珠墓碑左侧三尺处三尺深。“去会吐蕃使。”她只说。
营外已搭起宏大牛皮接待帐篷。种世衡立于帐门外,眼看那队吐蕃人马渐近。他回身轻声对拓拔寒道:“领头者温逋奇,吐蕃赞普唃厮啰的首席谋士兼茶教护法尊者。其人阴诡绝伦。十三年前唆使吐蕃侵入凉州西境,西夏大败后又被其亲至议和,献上一匹号称日行千里的‘雪驹’给元昊,暗中毒死元昊最爱的将军鬼名山遇,元昊血洗其部族,他竟脱身,且获罪责不重,依旧执掌大权。此次前来,必为凉州。不可不防。”
说话间,三百骑使团在距帐篷百步处列队,一位面庞与身上服饰皆以青、黑、金三色交杂的僧使男子缓行而来,身后只跟了四个脚穿长筒牦牛毡靴的随从,每人左手捧一长木箱。不携带武器,这规矩温逋奇收嘴唇一笑,用流利但带有吐蕃腔的汉语说:“种判官,别来无恙?”
他未看种世衡,直盯着拓拔寒,目光如鹰般锋利。随即一挥手,那四名随从将木箱排列在帐篷前空地,同时打开。第一箱是成捆的牦牛绒毛与青稞面饼,第二箱是打磨如镜的牦牛角与银锭,第三箱是金粉写就的经卷,第四箱只一卷用羊皮绘制的长图,三丈宽,工笔细线勾勒得密不透风,山川、河泽、关隘、城镇错落有致,标注着汉、吐蕃、回鹘三体文字。
“此为《青唐道里记》,”温逋奇解说,声音仿佛含着叹息,“我吐蕃耗时二十载,派遣方士、僧侣、画工、猎户,行走吐蕃与河西间所有隐秘山道,录下四时水草、天险贼营、可屯兵地、可设伏点。当为天下地理之最全。此物不算赠礼,待盟定后,我愿献之。”
他余下随从全退,四箱显诚不动膝意。其从容姿态,比胜利者的倨傲更易让人松神。种世衡皱眉头,但随即说:“此图意义非凡。不知大僧想用此物换什么?”
“换我西方三国长久盟好,共保河西,抵制大辽、大宋侵凌。”温逋奇长袖一拂,袈裟上五色天眼螺纹随光变幻,“我主唃厮啰,西夏嵬名氏(元昊之姓),西域回鹘可汗,宜立盟约,互相为援,共享丝路。吐蕃可出步骑五万,助西夏扫平凉州、肃州、甘州辽兵与叛贼;回鹘以驼队,提供辎重与向导;西夏出最精锐铁鹞子三万,直击辽军侧翼。待河西安定,所得土地、财帛、人口,三国均分。此盟我愿称‘西盟’。”
拓拔寒心思一动。吐蕃助兵夺凉州,看似利好。但他走到那幅青唐图前,细看凉州附近标注。手指轻按凉州中心点,温逋奇立即眼神微变。拓拔寒于是加重力道,童颜阿罗汉金刚座的线条突然颤动,他瞬间收回手,却见温逋奇闪电般抽出一柄牛骨短刀,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左手掌心!
他未止血,而是直接将血滴在图卷凉州位置——血珠初时凝住,然后诡异流动,沿着绘制山脉谷地的笔墨细线迅速蔓延,竟像活物般自行寻路,数息之后,所有血线已不再分散,而是全部汇入凉州中心区域,自行勾勒成一个庞大、旋转、妖艳的血色“卍”字纹(吐蕃原始茶教祭仪中最深刻的诅咒/祝福符号)!
帐内一片死寂。
温逋奇吹熄手心,伤口止血,面色如常:“我血懂认路。大地之脉,在此处汇聚。凉州乃河西龙眼。”
种世衡脸色骤寒:“温逋奇!你要凉州!”
温逋奇慢慢抬头,眼中没有杀意,却如深渊:“我不但要凉州,还要找到凉州下方的‘龙脉’——传说中名叫‘昆仑心’的地气命脉。此脉若掌控在手,便可执河西兴衰、西域祸福、乃至天下北方天命。至于三国均分土地,不过明面约定。实际上,凉州归吐蕃,其余你西夏如何分我不管。”
拓拔寒声音低冷:“龙脉之说虚妄。凉州乃我西夏祖地,不容外人。”
温逋奇微笑:“拓拔首领可知你背上七星形状的疤痕?”
拓拔寒瞳孔一缩。
温逋奇继续:“我茶教秘典记载,四百年前凉州守护龙脉者,便是背有七星之人,谓之‘宿主’。每隔三代,宿主必现。你生来便有此疤,或许……你有龙脉守护者血脉。或许你祖上,并非纯正党项,而是凉州旧族——唐时的龙脉守护家族‘张’氏。”
这又牵扯到父亲的身世谜团!拓拔寒心中震撼,却面不改色:“无稽之谈。”
“那我再说一事,”温逋奇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萧暮雪,“你母亲李明月,不只是唐宗室后裔,还可能是唐末因避祸隐入凉州、守护龙脉秘密的‘张’氏外嫁之女。耶律重元娶她,未必只为美色,或许也窥视龙脉。而你的生父,耶律重元……这些年一直暗中利用野利后,在凉州开凿地道,目的,或许正是寻找并切断、控制那传说中的‘龙脉’,以断西夏国运,夺河西气数!”
又一层真相!若李明月是龙脉守护者后代,耶律重元图谋就不仅是联宋灭夏那么简单!暮雪脸色发白,手指轻颤,却强自镇定。
这时,种世衡冷笑一声:“好一番说辞,又是盟约,又是龙脉,又是身世。温逋奇,你无非是借龙脉之由,行假途灭虢之实。想当年吐蕃借道回鹘侵唐安西,也是此等伎俩!你想借西夏之手赶走辽、宋,然后再吞河西!”
温逋奇也不辩驳,只说:“信与不信,日后自有分晓。我只提三点:其一,吐蕃可立刻调动五万大军陈兵青唐边境,随时可支援你们攻打凉州辽军与野利后叛部。其二,我可提供辽国耶律重元与野利后在凉州地底活动的确切位置情报。其三,缔盟之后,吐蕃、西夏、回鹘三者共同钳制辽、宋,河西才能真正成为独立安稳之地。”
“条件?”拓拔寒惜字如金。
“其一,订立《西盟》条约时,必须以吐蕃文为正本。条约第四条款关于凉州的措辞,必须按我吐蕃文贵族语书写——此语中凉州一词,确有‘共管’之意,同时也是我教古语‘天命承托’的同义词,并无不妥。”温逋奇解释圆滑,“其二,我需在凉州城内设一处‘弘法院’,派驻我茶教僧人五十名,主持祭祀。其三,凉州城门须定期向我吐蕃商旅无条件开放。”
第三条看似平常,实则隐含控制商路甚至军事渗透的可能。
帐内争论持续,拓拔寒始终沉默。傍晚时分,会谈暂歇,约定明日继续详议条约细节。
当夜,拓拔寒召集核心人员在主帐商议。
种世衡直言:“吐蕃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所谓龙脉之说,真假难辨,但其对凉州的觊觎是真。条约若签,尤其以吐蕃文为正本,后患无穷。”
拓拔远山被战士用软榻抬来旁听,他已从昏迷中醒来,但精神萎靡,听到凉州与吐蕃时,却激动起来,挣扎着说:“寒儿!凉州……凉州乃我拓拔氏发源之地!元昊虽称帝,但我拓拔一族根基在凉州!祖宗陵寝、族人祠堂皆在彼处!宁可战死,绝不可……断送外人!”他喘息着,眼中流露出罕见的炽热与恐慌。
暮雪沉思后,轻声开口:“今日会谈时,我留意到温逋奇身后一名随从,看似寻常吐蕃僧人,但他耳垂上有细微旧痕,像是长期佩戴某种饰物留下的印记。契丹贵族男子,尤其耶律重元亲信,有在左耳垂佩戴纯金细环的传统。那人……或许并非纯粹吐蕃人。”
混有契丹人?耶律重元的手可能也伸到了吐蕃使团中?局面更加复杂。
这时,一名守在乌兰珠生前营帐(已改为临时医帐)的老妇人,颤巍巍进来禀报:“首领……乌兰珠副统领……临走前最后清醒时,曾对老身断断续续说过……她祖母是吐蕃某部公主,嫁来白鞑靼。她祖母曾告诉她,茶教大祭司有古老‘血祭’传统,以特殊血脉者之血为引,可开启或关闭‘地脉’。乌兰珠说……若见吐蕃僧以血滴图,或以牲血行祭……要千万小心,这可能……是在寻找祭品,或是……启动某种诅咒或仪式,针对‘龙脉宿主’……”
血祭?宿主?联想到温逋奇今日割掌滴血显形的诡异一幕,以及提到自己背上七星与“宿主”的关联,拓拔寒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众说纷纭,难以决断。是暂时虚与委蛇,接受吐蕃“援助”以先解决凉州的辽军和野利后叛部?还是断然拒绝,但可能同时面对辽、宋、野利后以及可能翻脸的吐蕃多方压力?
夜深,众人散去,只留拓拔寒和暮雪在主帐。拓拔寒对着摇曳的烛火,沉默良久。
“你信龙脉之说吗?”暮雪轻声问。
“我信这世上有地气灵枢,关乎一地兴衰。”拓拔寒缓缓道,“但我不信能被哪个人、哪个教派完全掌控,更不信杀一个所谓‘宿主’就能夺气运。这不过是野心家用来蛊惑人心、争夺地盘的借口。但……温逋奇此人,图谋极深,他敢来,必有所恃。他那些随从中若有契丹人,说明耶律重元可能也在打凉州、打龙脉的主意。而耶律仁先,说不定也知道些什么。”
他看向暮雪:“你母亲……可能真的出身那个守护家族。耶律重元留她,折磨她,可能跟这个秘密有关。我想去凉州,不是为龙脉,是为了弄清楚这一切,为了救出可能还活着的母亲,也为了……拿回属于西夏、属于拓拔氏、也属于河西百姓的凉州。”
暮雪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点了点头:“无论凉州之下有什么,无论你背上的疤意味着什么,我跟你去。”
当夜,双方无法达成一致,温逋奇被安排在营地西侧的一处独立帐篷,随从围守。约定次日再议。
子夜过后,万籁俱寂。拓拔寒因为心中纷乱,难以入眠,悄悄起身,按着苍狼的习性,无声地接近温逋奇的帐篷,想探听一些动静。
帐篷内没有鼾声,却有一种低沉、悠长的、仿佛诵经又似吟唱的声音,用的是吐蕃古语,音节古怪。帐篷缝隙中,透出跳动的、暗红色的光芒。
拓拔寒伏在一块岩石后,透过一道未被完全掩住的缝隙,向内窥视。
只见帐篷中央,温逋奇已脱去外袍,只着一件深黑色的、绘满白色骷髅与神秘符文的法衣。他面前的地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紫铜盆。盆边,跪着一头被捆绑住四蹄、堵住嘴的纯白色成年牦牛,牛眼圆睁,充满恐惧。
温逋奇手持一柄造型诡异、似骨似玉的短匕,口中念念有词,绕着铜盆和牦牛缓缓行走。然后,他勐地停下,手中短匕寒光一闪,精准地割开了白牦牛的喉咙!
大股大股温热的牛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全部注入那口紫铜盆中!牦牛剧烈挣扎,却发不出声音,很快瘫软。
温逋奇不看垂死的牦牛,只是死死盯着铜盆。牛血在盆中汇聚,起初只是血液,但很快,随着他喃喃的咒语和某种特殊手势,盆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血液激活,开始……显现出纹路!
那纹路从模糊到清晰,竟是一幅……微缩的、但异常精密的地区地图!有山峦,有河流,有城池标记!
更让拓拔寒头皮发麻的是,那地图上,几处关键的山脉走向和节点连接起来的轮廓……竟然与他背上那七处从小就有的、呈北斗七星状分布的疤痕位置和相对距离,隐隐吻合!尤其是“天枢”“天璇”两星对应的位置,恰好在地图上两个最重要的关隘节点上!
温逋奇看着盆中血图,脸上露出狂热而狰狞的神色,他朝着血图跪下,以额触地,然后用吐蕃语(拓拔寒勉强能听懂一些)激动地低语,声音中充满杀意和贪婪:
“龙脉宿主的星图……已应验在血祭图上!‘昆仑心’的入口,就在宿主对应星辰的落点之下!杀宿主,夺其星图烙印,以血祭开启龙脉……则河西气运,尽归我茶教,尽归我吐蕃!佛祖、山神、龙脉之灵……见证我愿!”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如饿狼,望向帐篷外拓拔寒可能的方向(虽未直接看到,却仿佛有所感应),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透窗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拓拔寒伏在冰冷的岩石后,感觉背上的七星疤痕,在这一刻,仿佛灼烧般隐隐发热。
原来,自己的存在,自己背上这从小被视为奇特胎记的疤痕,竟然被卷入了如此诡异、古老而血腥的传说与争夺之中。吐蕃要的不仅是凉州土地,更是传说中的“龙脉”,而自己,竟成了开启或关闭这道“龙脉”的关键“宿主”?
这场河西之争,已经从国与国、族与族的利益争夺,悄然滑向了更加神秘、更加危险、关乎个人命运与古老传说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