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延海的火光和厮杀嘶吼已然烧尽在北风焚烧里,转而化为一条死寂车队包含死亡气息发自肃州城外乱葬岗。十天前蔓延自焉耆城和老僧阵的眼线将暮雪噩耗送入亡命之徒歇脚的几尽焚毁废墟时——拓拔寒眼前血溅横飞只是某种断裂感。母亲明月重伤濒危,被他拼死拖出火海藏匿于一处秘密石窟由仅剩的几名白鞑靼战士守护请医救治。拓拔寒自己则靠着玄甲的防护和“狼瞳”的优势,率领残存的二十余名苍狼军死士,如同受伤的狼群,硬生生从野利容止和耶律仁先的夹缝中钻出,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绝望,消失在了茫茫戈壁。
他们辗转回到了初始的秘密锻造绿洲(“月亮湖”已再次干涸),与留守的工匠和部分伤兵汇合。当暮雪被擒、可能被押往辽国西京道的确切消息传到时,拓拔寒站在残破的炉火前,整整一夜未发一言。晨曦初露,他眼中只有冰冷的火焰和无尽的黑暗。
“要去救她。”拓拔远山坐在轮椅上,声音平静而坚定,“但硬闯西京,无异于飞蛾扑火。需用计。”
“什么计?”拓拔寒嘶哑地问。
拓拔远山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送葬。”
一支奇特的丧队很快在肃州城外一处偏僻村落悄然成型。为首者是自称“萧远”(契丹姓氏)的中年残疾男子(拓拔远山),面容愁苦,自称来自辽国南京道(幽燕地区),家族经商,长子早年在河西经商时被叛乱的西夏将领拓拔寒裹胁,后在居延海之战中被辽国大将耶律仁先阵斩。如今他闻讯赶来,历经千辛万苦,终寻回儿子尸身,欲按契丹贵族习俗,扶灵归葬故土祖茔。
一口沉重的柏木棺椁停放在院落中央,按照辽国贵族规格打造,棺木上雕刻着简单的鹰纹(萧氏图腾)。棺旁,跪着一名头戴孝巾、面容因极度悲伤而显得有些呆滞木讷的“孝子”(由拓拔寒精心易容而成,脸上覆了一层特制的人皮面具,肤色蜡黄,眉眼做了修饰,看起来年轻几岁,且毫不起眼)。另有十二名“亲属”与“脚夫”,皆是苍狼军中最悍勇、也最擅长伪装的死士。一位真正的白鞑靼老萨满(曾游历契丹部落,精通契丹葬仪)作为祭司,主持法事。
此刻,棺盖半开,众人围在棺旁。棺内躺着一具经过特殊处理的“尸身”——那是一名罪大恶极、恰好相貌与拓拔寒有几分相似、且身形相仿的死囚,被秘密从肃州死牢中“替换”出来。拓拔远山正手持一支饱蘸暗绿色药膏的软毛刷,小心翼翼地在“尸身”裸露的皮肤(面部、脖颈、手部)上涂抹着一种名为“腐尸膏”的特制药剂。药膏散发出刺鼻的、类似尸体腐败的味道,还能让涂抹处的皮肤迅速变色、起皱,模拟出死亡多日的状态。
更绝的是,“尸身”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柄装饰华丽、刀柄镶嵌宝石、刀身狭长微弯的短刀——那正是耶律仁先不离身的随身佩刀!这是野利容止与耶律仁先短暂“合作”清剿拓拔寒残部时,在一场混战中,拓拔寒拼着受伤从耶律仁先亲卫尸体上缴获的战利品!用它来作为“击杀证明”,说服力倍增。
“父亲,”拓拔寒看着棺中那张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却又无比陌生的死人脸,声音低沉,“为何要用‘送葬’之法?太过……晦气。”他心中更多的是对暮雪安危的焦虑。
拓拔远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专注地涂抹完最后一处药膏,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了擦手,这才抬头,望向儿子。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某个久远的、同样充满绝望与希望的时刻。
“因为,三十年前……”拓拔远山的声音悠远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就是用这个法子,把你母亲……耶律明月,从辽国西京那座吃人的鹰坊大牢里,‘葬’出来的。”
拓拔寒浑身剧震,勐地看向父亲。
拓拔远山脸上露出一丝似悲似笑的复杂表情:“同一支丧队,同一口棺材,连哭丧的……都是同一批人。”他指了指旁边几名看似普通脚夫、实则眼神锐利的老者,“他们其中几位,当年就参与过。那时,我化名‘萧山’,你母亲‘被病故’,躺在棺中,服用了一种比‘假死药’更霸道的秘药‘龟息散’,气息全无,心跳近乎停止,体表冰冷如石。我们就这样,瞒过了层层关卡,把她从鹰坊的眼皮底下,运了出来,一路送到河西……才有了后来那些年,才有了你。”
原来如此!这竟是父亲和母亲当年用过的、成功过的逃生之法!如今,父亲要用同样的方法,送他这个“活死人”进去,去救可能面临同样甚至更残酷命运的妻子!
“但这次不同。”拓拔远山恢复了冷静,“当年我们是逃出来,这次是闯进去。而且,耶律重元、耶律仁先都不是易与之辈,鹰坊的查验手段也比三十年前更严密。所以,我们必须做得更真,计划更周详。”
他详细解释了整个计划:
丧队组成:他自己扮演丧主“萧远”(契丹商人),拓拔寒扮演长子“萧寒”(孝子)。十二名苍狼军死士扮演族中兄弟、子侄和脚夫。白鞑靼老萨满扮演祭司。所有人都要熟背一套精心编造的家族背景、人物关系和“事件”细节,确保口径一致。
棺椁设计:柏木棺内设有夹层,藏有六把横刀、三张折叠弩、百支特制短箭以及部分炸药和工具。棺底有暗格,必要时拓拔寒可以藏身其中,通过隐蔽的通气孔呼吸。
通关文书:伪造了耶律仁先“亲笔”签发的“阵斩西夏逆将拓拔寒,准其父萧远收尸归葬”的文书(模仿笔迹对苍狼军中擅长此道者不难),并加盖了“缴获”的耶律仁先私印(从缴获物品中找到的)。还有一份“萧远”家族在辽国南京道的户籍和路引(通过特殊渠道高价购得真品空白文书伪造)。
路线与时间:从肃州出发,经凉州、甘州、肃州(绕行部分辽占区),进入辽国西京道。正常商队或丧队需要二十日以上,他们计划日夜兼程(夜间赶路,白天休息或过关卡),争取十二日内抵达西京(今山西大同西南)附近。
最大风险:辽国边境尤其是“鹰坊”设立的检查站,可能会开棺验尸!
“另外,关于‘假死药’……”拓拔远山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当年用过的‘龟息散’改良版,药效更强,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呼吸心跳几近于无,体表会出现类似尸斑的淤青。但风险极大,若超过时辰未服解药(需用烈酒冲服甘草、生姜、人参等热性药物),则真死无疑。”
拓拔寒接过瓷瓶,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乌兰珠留下的那个玉瓶。他取出玉瓶,发现瓶塞内壁用极小的字刻着一行信息(显然是暮雪或乌兰珠后来刻的):“蛊虫近身,可护心脉,延龟息之时,最长三日,需每六时辰以饲主之血一滴喂养。慎用。”
金色“同心蛊”母虫,不仅可解毒,竟还能延长“假死”类药物的效力,并提供某种生命维持?!这无疑是巨大的助力,但也增添了喂养和依赖蛊虫的风险。
计划既定,刻不容缓。丧队很快启程。
第一关,凉州西夏守军关卡。守军见是运送“叛将尸体”的契丹丧队,且文书“齐全”,又有耶律仁先大名镇着,虽例行盘问,但不敢过多为难,生怕惹怒辽国,索要了些“买路钱”便放行。
第二关,甘州回鹘势力范围。这里的回鹘首领较为谨慎,尤其对通过其地盘运送重要“尸体”的异族队伍。他们要求开棺检查,以防夹带私货或“尸变”(某些邪术)。
“孝子”拓拔寒(此时化名萧寒)痛哭流涕,恳求不要惊扰亡父在天之灵。但回鹘军官坚持。无奈之下,棺盖被撬开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尸臭(腐尸膏+真正死囚尸体的腐败气味)勐地涌出!回鹘军官和士兵们顿时掩鼻后退,借着火把光芒,只见棺内尸体面色青黑浮肿,胸口插着华丽短刀,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尸斑”和“水泡”,俨然已死多日、开始高度腐败的模样!
“晦气!快快盖起来!走!赶紧走!”回鹘军官连连挥手,恨不得他们立刻消失。
丧队顺利过关。
第三关,也是最凶险的一关——辽国西京道边境“鹰坊”直属检查站。
这里的守卫全是鹰坊精锐,眼神锐利如鹰隼,对任何过往人员都持极度怀疑态度。尤其是队长阿速该,是耶律仁先的心腹之一,认得主子的佩刀。
他仔细查验了文书,又盯着那柄插在“尸体”胸口的佩刀看了许久,眼神闪烁不定。
“萧远?”阿速该盯着拓拔远山,“你说你儿子是被拓拔寒裹胁?然后被仁先大王阵斩?可据我所知,拓拔寒此人狡诈如狐,武功高强,仁先大王虽勇,也未必能轻易阵斩他。你这尸体……莫不是假的?想蒙混过关?”
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将军明鉴!”拓拔远山做出一副悲愤又惶恐的模样,“小人岂敢欺瞒!我儿……我儿是被那拓拔寒强迫入伙,心中本不愿,后在居延海之战中,他……他试图反正,却被拓拔寒察觉,亲手所杀!是仁先大王恰好赶到,斩了拓拔寒,才……才夺回我儿尸身!这佩刀,正是仁先大王亲手交予小人,作为凭证啊!”
阿速该将信将疑,绕着棺材走了两圈,忽然道:“开棺!我要验尸!按我契丹军法,重要敌将尸身,需‘刀刺心验’,看是否有诈!”
开棺!还要用刀刺心脏(契丹验尸法之一,看刀刃拔出后是否有心血涌出,以及刺入时的手感判断肌肉是否还有弹性)!
这几乎是死局!假尸体虽然做了防腐处理,但只是表面,内部并未彻底处理,刀刺下去必然穿帮!而且拓拔寒本人还需藏在棺内暗格,动作稍大也可能暴露!
然而,就在阿速该的手下准备强行开棺时,一名检查站的文书小吏(似乎是汉人)急匆匆跑来,在阿速该耳边低语了几句,并递上一本厚厚的记录簿。
阿速该皱着眉头翻阅了几下,忽然脸色微变,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记录簿,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他挥挥手,似乎有些不耐烦:“算了!看你们丧气冲天的,别污了老子的地方!赶紧滚!不过……”他盯着拓拔远山,“到了西京,需先去鹰坊北衙报备,核查无误后,才准你下葬!明白吗?”
“是是是!谢将军通融!”拓拔远山连连作揖。
丧队侥幸过关,迅速离开检查站。直到走出数里,确认无人跟踪,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拓拔寒(从隐藏处出来)心有余季,问父亲:“那文书小吏说了什么?为何阿速该突然改变主意?”
拓拔远山脸色凝重,低声道:“我方才瞥见那记录簿上的一条记录……过去三个月内,经此检查站入辽的、运送‘西夏将领尸体’的‘丧队’,竟有十七支之多!而且,目的地似乎都指向西京方向!”
十七支丧队?运送十七具“西夏将领”的尸体?这太反常了!哪来那么多西夏将领被阵斩,且家属都恰好在这个时间段运尸归葬?更蹊跷的是,都运往西京?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众人心头:这些“尸体”,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阵亡将领,而是……某种“货物”?或者,是某种阴谋的组成部分?比如,母亲曾提过的,耶律仁先想用“狼瞳”血脉培育特殊军队的试验?或者,是耶律重元为“登基”练兵用的……“活靶子”?
线索越发扑朔迷离,前路也越发凶险。
丧队继续前行,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九日傍晚,抵达了西京道外围最后一座官方驿站,距离西京城仅剩一日路程。
驿站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契丹老吏,似乎对这支远道而来的丧队颇为同情,安排他们住进后院一处僻静房舍,还提供了热水和简单饭食(丧队自备干粮为主)。
夜里,老驿丞似乎多喝了几杯马奶酒,话也多了起来。他主动来到拓拔远山和“孝子”拓拔寒歇息的房间,一边烤火,一边感慨道:“萧老哥,你们算是赶上了。再过几天,这路……可就不好走了。”
拓拔远山心中一动,忙问:“驿丞大人何出此言?”
老驿丞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神秘道:“朝廷……北院枢密院刚发来密令,腊月十五(按时间推算,大约还有三天),各边境关隘、驿站,全部封境戒严!只准进,不准出!往来商旅、行人都得严加盘查,没有枢密院特批文书,一律扣留!”
“封境?为何要封境?”拓拔寒忍不住问,声音因伪装而有些沙哑。
“还能为啥?”老驿丞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咱们那位……北院大王爷(指耶律重元),嘿,要有大动作了!听说……正在西京城外秘密大营里,日夜不停地练兵呢!那阵仗,啧啧……说是要‘清君侧’?还是‘正大统’?咱们小吏不敢妄猜。不过啊……”他醉眼朦胧地看了看屋外停放的棺材,打了个酒嗝,“听说练兵用的‘活靶子’,嘿嘿,就是你们运的这种……‘西夏叛将’。不管是真的死的,还是……半死不活的。总之啊,你们运气好,早来了几天。再晚……怕是连西京的地界都进不去,更别说……安葬喽。”
说完,他似乎酒劲上涌,摇摇晃晃地起身,嘟囔着“早点歇息”,便离开了房间。
屋內,只剩下拓拔远山和拓拔寒父子二人,以及窗外呼啸的北风。
腊月十五封境,耶律重元在西京秘密大营练兵,练兵用的“活靶子”是“西夏叛将”……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耶律重元不仅在为某种大事(很可能是篡位)做准备,而且很可能在进行某种残忍的、针对特定人群(或许与“狼瞳”或其他特殊血脉有关)的秘密训练或试验!暮雪被擒,恐怕不仅仅是作为人质或政治筹码那么简单,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拥有双重“狼瞳”血脉?),很可能正是耶律重元(或许还有种世衡)最想得到的“珍贵材料”!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他们必须在腊月十五封境之前,找到暮雪被关押的具体地点,并设法救出她!否则,一旦封境,内外隔绝,再想行动就难如登天,而暮雪的处境也将更加危险!
拓拔寒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伪装在孝服内)。眼中的“狼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如同狩猎前的狼。这场以丧队为掩护的潜入,即将迎来最凶险、也最关键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