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灰泥
清晨,乾清宫的偏殿内,朱由检坐在红木圆桌前,面前摆着十八个碟子。糟鸭掌、胭脂鹅脯、清拌蟹肉、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细点,琳琅满目,却都只动了一筷子。
“撤了吧。”他放下象牙箸,眉头微蹙。
“万岁爷,您这就……饱了?”王承恩在旁躬着身子,手里捧着漱口的茶盂,满脸惶恐,“可是御膳房做得不合口味?奴婢这就叫他们重做!”
“不是口味的问题。”朱由检接过茶水漱了口,吐在痰盂里,目光扫过那些精致却冷硬的菜肴。“而且,太浪费了。”
明末正处小冰河期。气候异常,粮食减产,就连皇宫里的食材供应,其实也远不如万历年间那般从容。这些菜看着花哨,实际上全是高油高糖的“样子货”,对于一个需要高强度脑力劳动的身体来说,并不达标。
“以后早膳,一碗羊肉粥,两个面饼,一碟咸菜。”朱由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剩下的银子,给朕省下来。”
王承恩愣住了,眼圈一红:“万岁爷,您是天子,这……这也太苦了……”
“苦?”朱由检冷笑一声,大步向东暖阁走去,“陕西的百姓在吃草根,辽东的士兵在啃树皮。朕吃羊肉若是都叫苦,这大明就真的完了。”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现在的重点不是节流,是开源,以及——提升效率。
“工部军器局的管事太监,来了吗?”
“回万岁爷,早就候着了。是掌印太监刘若愚,带着两个老匠人,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了。”
“宣。”
片刻后,三个身影哆哆嗦嗦地爬进了东暖阁。
领头的一个太监身形微胖,两鬓斑白,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粗布褐衣、满手老茧的工匠。那两个匠人哪里见过天颜,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的刘若愚,叩见万岁爷……”
“免了。”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叫起,而是指了指桌角放着的一个长条黑匣子,“打开。”
刘若愚一头雾水,慌忙上前,颤抖着手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杆火绳枪。
枪管泛着幽幽的冷光,枪托用的是上好的枣木,还镶嵌了铜片,看着颇为精美。这是工部刚刚送进宫的“样枪”,说是献给新君的祥瑞。
“这是你们造的‘神威鸟铳’?”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回万岁爷,正是!”刘若愚连忙堆起笑脸,邀功似地说道,“这可是集中了京师最好的铁匠,用了九九八十一斤精铁,千锤百炼……”
“咔嚓。”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吹嘘。
朱由检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小巧的铁锤——那是他刚才让王承恩从内务府找来的工具。他这一锤子,没有敲在枪托上,而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枪管的中段。
那所谓的“千锤百炼”的枪管,竟然被砸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凹痕,甚至在接缝处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老匠人吓得面如土色,几乎瘫软在地。
“这就是你们的精铁?”
朱由检扔下锤子,那声音像是在敲丧钟。他伸出手指,在那道裂纹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黑灰色的粉末。
“含硫量过高,热脆性严重。锻打温度控制不均,造成内部应力残留。还有这枪管的闭气,全靠手工卷焊,焊缝处夹渣这么多……”
朱由检嘴里蹦出一连串刘若愚听都没听过的词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大明火器制造业的毒瘤。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浑身发抖的老匠人面前。
“朕问你,这铁,是不是用的山西的煤炭直接烧的?”
老匠人把头磕得砰砰响:“万岁爷圣明!万岁爷圣明!是……是因为炭局的木炭不够,上面催得急,咱们只能掺了煤饼……”
“煤里有硫,硫渗进铁里,这铁就变脆。这种枪上了战场,打不了十发就会炸膛。”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让人遍体生寒,“你们这是在给朕的士兵造枪,还是在给他们造阎王帖?”
刘若愚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小的死罪!小的这就去查!把那些偷工减料的……”
“行了。”
朱由检不耐烦地摆摆手。杀几个工匠解决不了材料学的代差。大明不是没有好铁,是没有科学的冶炼标准。
他走回御案,提笔在一张宣纸上画了一个草图。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设备,而是一个简单的焦炭炼铁高炉示意图,旁边还标注了洗煤的流程——用水洗去煤炭中的硫磺和杂质,干馏制成焦炭,再用来炼铁。
“这图纸,拿回去。”
朱由检将纸扔给那两个匠人,“按照这个法子,先给朕烧出一批焦炭,再用焦炭炼铁。若是再敢用生煤直接烧,朕就把你们扔进炉子里炼了。”
两个匠人如获至宝,虽然看不懂全部,但那图示清晰明了,仿佛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还有。”
朱由检眼神一凝,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方子。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炼铁需要周期,但有一种东西,几天就能见效,且能直接改变战争形态,那便是颗粒火药。
明军现在的火药,大多是粉末状的。运输过程中,硫磺、硝石和木炭会因为比重不同而分层,导致燃烧不稳定,威力大减。而且粉末火药燃烧速度慢,膛压低,射程近。
“按照这个配比:硝七五,硫一零,炭一五。”
朱由检指着方子,语气严厉,“关键是这一步——用烧酒和蛋清调和,搅拌成团,压实,阴干,然后用筛子过筛,制成绿豆大小的颗粒。”
“记住了,是颗粒,不是粉末。”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朱由检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如电,“三天后,朕要看到第一批颗粒火药。若是做不出来,或者是威力没有提升三倍以上……”
他没说后果,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若愚捧着那张方子,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砖上:“小的……小的遵旨!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滚吧。”
打发走了军器局的人,朱由检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材料学的底子还在,只要有了优质的钢铁和高能火药,燧发枪和野战炮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但这需要钱,海量的钱。
“万岁爷。”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进来的密奏,封口处盖着东厂的印信,“魏公公派人送来的。”
朱由检眉毛一挑。这么快?
他接过密奏,撕开封漆,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写得很急,透着一股血腥气。
奴婢魏忠贤谨奏:已查实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长庚,家中私藏白银四十七万两,黄金三千两,地契八百顷,私通晋商,倒卖军械。人已拿下,现关押于诏狱。此乃抄没清单,请万岁爷过目。
四十七万两。一个五品的郎中,家里竟然藏着相当于大明国库两倍的现银!朱由检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就是大明。上面哭穷,下面流油。文官们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趴在国家的血管上吸得肚皮滚圆。
“魏忠贤这把刀,果然好用。”
朱由检将密奏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若是按照正史,这个赵长庚大概还是个“清流”,说不定过几年还能升个侍郎,然后在李自成进京时第一个跪迎。现在,他的银子,归朕了。
“传旨。”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那些银子,一两都不许入户部太仓,全部拉进内帑。”
入户部,就会被文官们以各种名义漂没,最后落到边军手里的连个渣都不剩。
那是皇帝的私房钱,也是他启动工业革命的第一笔风投基金。
“另外,”朱由检转过身,看着王承恩,“去把煤山后面那块空地给朕圈起来。朕要在那里建个窑。”
“建窑?”王承恩一愣,“万岁爷是要烧瓷器?”
“烧石头。”
朱由检纠正道。他要烧的,不是供人赏玩的瓷器,而是水泥。
既然要在这乱世立足,光有枪炮还不够。他需要坚固的堡垒,需要平整的道路,需要能够快速固化的防御工事。
石灰石、粘土、铁粉,加上高温煅烧,研磨成粉。
这东西在后世几十块钱一吨,在这个时代,却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战略物资。有了它,棱堡就能在半个月内拔地而起,就能让满清的骑兵在坚墙之下撞得头破血流。
“去内务府找几个烧石灰的老手,再去御膳房要把守火候的大师傅调来。”朱由检吩咐道,“记住,这件事要保密。除了朕的人,谁也不许靠近煤山半步。”
“遵旨。”
王承恩领命而去。
朱由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工程蓝图。
左手抓钱,右手抓枪,脚下踩着水泥基建。这套组合拳打出去,不知道那些还在做着“众正盈朝”美梦的东林党人,能不能接得住?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大喘气:“万……万岁爷!大事不好!”
“慌什么!”朱由检眉头一皱,“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是……是内阁!”小太监吞了口唾沫,“内阁首辅黄立极,带着六部尚书,跪在文华殿门口,说是……说是要死谏!”
“死谏?”
朱由检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期待。这就是反扑吗?魏忠贤刚抓了一个赵长庚,这帮文官就坐不住了。他们怕的不是赵长庚被抓,怕的是这个口子一开,他们每个人屁股底下的屎都要被翻出来。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魏忠贤矫诏擅杀大臣,目无王法,请万岁爷……请万岁爷立刻处死魏忠贤,释放赵长庚,否则……否则他们就跪死在文华殿前!”
逼宫。典型的道德绑架。
以前的崇祯,或许会慌,会为了“名声”妥协。
但现在的朱由检,只觉得好笑。
他走到旁边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系带子的时候,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
“想跪?”
朱由检整理好衣领,大步向外走去。
“那就让他们跪着。”
“王承恩!”
刚走到门口的王承恩立刻折返:“奴婢在。”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叫来。”
朱由检跨出门槛,冷风扑面而来,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告诉田尔耕,带上他的绣春刀,跟朕去文华殿。”
“既然各位大人想死谏,那朕不妨成全他们。”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比这深秋的寒风更加刺骨。
“顺便,让魏忠贤把赵长庚的那份抄家清单复写一百份。一会到了文华殿,朕要一份一份地,拍在他们脸上。”
“这大明的规矩,从今天起,得改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