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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灰泥

煤山那棵树,朕不用了 晟悫 4554 2026-02-13 10:47

  清晨,乾清宫的偏殿内,朱由检坐在红木圆桌前,面前摆着十八个碟子。糟鸭掌、胭脂鹅脯、清拌蟹肉、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细点,琳琅满目,却都只动了一筷子。

  “撤了吧。”他放下象牙箸,眉头微蹙。

  “万岁爷,您这就……饱了?”王承恩在旁躬着身子,手里捧着漱口的茶盂,满脸惶恐,“可是御膳房做得不合口味?奴婢这就叫他们重做!”

  “不是口味的问题。”朱由检接过茶水漱了口,吐在痰盂里,目光扫过那些精致却冷硬的菜肴。“而且,太浪费了。”

  明末正处小冰河期。气候异常,粮食减产,就连皇宫里的食材供应,其实也远不如万历年间那般从容。这些菜看着花哨,实际上全是高油高糖的“样子货”,对于一个需要高强度脑力劳动的身体来说,并不达标。

  “以后早膳,一碗羊肉粥,两个面饼,一碟咸菜。”朱由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剩下的银子,给朕省下来。”

  王承恩愣住了,眼圈一红:“万岁爷,您是天子,这……这也太苦了……”

  “苦?”朱由检冷笑一声,大步向东暖阁走去,“陕西的百姓在吃草根,辽东的士兵在啃树皮。朕吃羊肉若是都叫苦,这大明就真的完了。”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现在的重点不是节流,是开源,以及——提升效率。

  “工部军器局的管事太监,来了吗?”

  “回万岁爷,早就候着了。是掌印太监刘若愚,带着两个老匠人,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了。”

  “宣。”

  片刻后,三个身影哆哆嗦嗦地爬进了东暖阁。

  领头的一个太监身形微胖,两鬓斑白,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粗布褐衣、满手老茧的工匠。那两个匠人哪里见过天颜,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的刘若愚,叩见万岁爷……”

  “免了。”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叫起,而是指了指桌角放着的一个长条黑匣子,“打开。”

  刘若愚一头雾水,慌忙上前,颤抖着手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杆火绳枪。

  枪管泛着幽幽的冷光,枪托用的是上好的枣木,还镶嵌了铜片,看着颇为精美。这是工部刚刚送进宫的“样枪”,说是献给新君的祥瑞。

  “这是你们造的‘神威鸟铳’?”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回万岁爷,正是!”刘若愚连忙堆起笑脸,邀功似地说道,“这可是集中了京师最好的铁匠,用了九九八十一斤精铁,千锤百炼……”

  “咔嚓。”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吹嘘。

  朱由检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小巧的铁锤——那是他刚才让王承恩从内务府找来的工具。他这一锤子,没有敲在枪托上,而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枪管的中段。

  那所谓的“千锤百炼”的枪管,竟然被砸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凹痕,甚至在接缝处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老匠人吓得面如土色,几乎瘫软在地。

  “这就是你们的精铁?”

  朱由检扔下锤子,那声音像是在敲丧钟。他伸出手指,在那道裂纹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黑灰色的粉末。

  “含硫量过高,热脆性严重。锻打温度控制不均,造成内部应力残留。还有这枪管的闭气,全靠手工卷焊,焊缝处夹渣这么多……”

  朱由检嘴里蹦出一连串刘若愚听都没听过的词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大明火器制造业的毒瘤。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浑身发抖的老匠人面前。

  “朕问你,这铁,是不是用的山西的煤炭直接烧的?”

  老匠人把头磕得砰砰响:“万岁爷圣明!万岁爷圣明!是……是因为炭局的木炭不够,上面催得急,咱们只能掺了煤饼……”

  “煤里有硫,硫渗进铁里,这铁就变脆。这种枪上了战场,打不了十发就会炸膛。”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让人遍体生寒,“你们这是在给朕的士兵造枪,还是在给他们造阎王帖?”

  刘若愚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小的死罪!小的这就去查!把那些偷工减料的……”

  “行了。”

  朱由检不耐烦地摆摆手。杀几个工匠解决不了材料学的代差。大明不是没有好铁,是没有科学的冶炼标准。

  他走回御案,提笔在一张宣纸上画了一个草图。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设备,而是一个简单的焦炭炼铁高炉示意图,旁边还标注了洗煤的流程——用水洗去煤炭中的硫磺和杂质,干馏制成焦炭,再用来炼铁。

  “这图纸,拿回去。”

  朱由检将纸扔给那两个匠人,“按照这个法子,先给朕烧出一批焦炭,再用焦炭炼铁。若是再敢用生煤直接烧,朕就把你们扔进炉子里炼了。”

  两个匠人如获至宝,虽然看不懂全部,但那图示清晰明了,仿佛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还有。”

  朱由检眼神一凝,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方子。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炼铁需要周期,但有一种东西,几天就能见效,且能直接改变战争形态,那便是颗粒火药。

  明军现在的火药,大多是粉末状的。运输过程中,硫磺、硝石和木炭会因为比重不同而分层,导致燃烧不稳定,威力大减。而且粉末火药燃烧速度慢,膛压低,射程近。

  “按照这个配比:硝七五,硫一零,炭一五。”

  朱由检指着方子,语气严厉,“关键是这一步——用烧酒和蛋清调和,搅拌成团,压实,阴干,然后用筛子过筛,制成绿豆大小的颗粒。”

  “记住了,是颗粒,不是粉末。”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朱由检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如电,“三天后,朕要看到第一批颗粒火药。若是做不出来,或者是威力没有提升三倍以上……”

  他没说后果,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若愚捧着那张方子,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砖上:“小的……小的遵旨!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滚吧。”

  打发走了军器局的人,朱由检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材料学的底子还在,只要有了优质的钢铁和高能火药,燧发枪和野战炮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但这需要钱,海量的钱。

  “万岁爷。”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进来的密奏,封口处盖着东厂的印信,“魏公公派人送来的。”

  朱由检眉毛一挑。这么快?

  他接过密奏,撕开封漆,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写得很急,透着一股血腥气。

  奴婢魏忠贤谨奏:已查实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长庚,家中私藏白银四十七万两,黄金三千两,地契八百顷,私通晋商,倒卖军械。人已拿下,现关押于诏狱。此乃抄没清单,请万岁爷过目。

  四十七万两。一个五品的郎中,家里竟然藏着相当于大明国库两倍的现银!朱由检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就是大明。上面哭穷,下面流油。文官们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趴在国家的血管上吸得肚皮滚圆。

  “魏忠贤这把刀,果然好用。”

  朱由检将密奏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若是按照正史,这个赵长庚大概还是个“清流”,说不定过几年还能升个侍郎,然后在李自成进京时第一个跪迎。现在,他的银子,归朕了。

  “传旨。”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那些银子,一两都不许入户部太仓,全部拉进内帑。”

  入户部,就会被文官们以各种名义漂没,最后落到边军手里的连个渣都不剩。

  那是皇帝的私房钱,也是他启动工业革命的第一笔风投基金。

  “另外,”朱由检转过身,看着王承恩,“去把煤山后面那块空地给朕圈起来。朕要在那里建个窑。”

  “建窑?”王承恩一愣,“万岁爷是要烧瓷器?”

  “烧石头。”

  朱由检纠正道。他要烧的,不是供人赏玩的瓷器,而是水泥。

  既然要在这乱世立足,光有枪炮还不够。他需要坚固的堡垒,需要平整的道路,需要能够快速固化的防御工事。

  石灰石、粘土、铁粉,加上高温煅烧,研磨成粉。

  这东西在后世几十块钱一吨,在这个时代,却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战略物资。有了它,棱堡就能在半个月内拔地而起,就能让满清的骑兵在坚墙之下撞得头破血流。

  “去内务府找几个烧石灰的老手,再去御膳房要把守火候的大师傅调来。”朱由检吩咐道,“记住,这件事要保密。除了朕的人,谁也不许靠近煤山半步。”

  “遵旨。”

  王承恩领命而去。

  朱由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工程蓝图。

  左手抓钱,右手抓枪,脚下踩着水泥基建。这套组合拳打出去,不知道那些还在做着“众正盈朝”美梦的东林党人,能不能接得住?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大喘气:“万……万岁爷!大事不好!”

  “慌什么!”朱由检眉头一皱,“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是……是内阁!”小太监吞了口唾沫,“内阁首辅黄立极,带着六部尚书,跪在文华殿门口,说是……说是要死谏!”

  “死谏?”

  朱由检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期待。这就是反扑吗?魏忠贤刚抓了一个赵长庚,这帮文官就坐不住了。他们怕的不是赵长庚被抓,怕的是这个口子一开,他们每个人屁股底下的屎都要被翻出来。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魏忠贤矫诏擅杀大臣,目无王法,请万岁爷……请万岁爷立刻处死魏忠贤,释放赵长庚,否则……否则他们就跪死在文华殿前!”

  逼宫。典型的道德绑架。

  以前的崇祯,或许会慌,会为了“名声”妥协。

  但现在的朱由检,只觉得好笑。

  他走到旁边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系带子的时候,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

  “想跪?”

  朱由检整理好衣领,大步向外走去。

  “那就让他们跪着。”

  “王承恩!”

  刚走到门口的王承恩立刻折返:“奴婢在。”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叫来。”

  朱由检跨出门槛,冷风扑面而来,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告诉田尔耕,带上他的绣春刀,跟朕去文华殿。”

  “既然各位大人想死谏,那朕不妨成全他们。”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比这深秋的寒风更加刺骨。

  “顺便,让魏忠贤把赵长庚的那份抄家清单复写一百份。一会到了文华殿,朕要一份一份地,拍在他们脸上。”

  “这大明的规矩,从今天起,得改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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