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天魂帝国的心脏。

　　马车驶入城门洞的那一刻，云诺感受到了这座城市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不是气势的压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灰色石子在他贴身的内袋中剧烈震颤，频率之快前所未有。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白金色的光焰在意识深处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挑衅后本能地作出了回应。

　　“怎么了？”冷霜策马并行于车窗外，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云诺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

　　“没什么，冷大人。”云诺松开手，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城市，有些……惊讶。”

　　冷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车队沿着天斗城的主干道向北行驶。云诺将视线投向车窗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石子的预警中转移开。

　　街道宽阔到足以并行六辆马车，两侧店铺林立，招牌鳞次栉比。魂导灯具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各色照明魂导器，从家用的小型壁灯到足以照亮广场的大型探照灯，一应俱全。隔壁的药材铺门口支着摊位，几个学徒正用魂导加热器熬制药膏，蒸汽裹挟着草药的苦香飘散开来。再往前是魂导器维修铺，一个中年匠人正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一块报废的魂导核心，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天斗城常住人口五百七十二万。”林远在一旁介绍，语气中带着自豪，“光是登记在册的魂师就有三万人，魂导师一千二百人，魂导器工坊六十七家。论综合实力，在大陆四大帝国中仅次于星罗帝国的星罗城。”

　　云诺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这些繁华，落向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那里，天斗帝国皇宫的金顶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而在金顶之上——只有他能看见——那层淡灰色的雾气比在城外观察时更浓了。雾气呈半透明状，缓缓旋转，像是一只巨大的、闭着的眼睛。

　　石子告诉他，那是“潜伏期”的黑暗节点。

　　而那只“眼睛”的中心，正对着皇宫东南方向约三里处。

　　“冷大人，”云诺开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帝国魂师殿天斗分殿。”冷霜言简意赅，“你的天赋需要正式复核、登记入册，然后分配学院。”

　　“分配学院？”

　　“天斗城有三所帝国直属初级魂师学院。”冷霜难得多了几分解释的耐心，“天斗皇家初级魂师学院，门槛最高，只收世家子弟；城北的晨曦初级魂师学院，教学质量仅次于皇家学院，平民天才多汇聚于此；城西的星芒初级魂师学院，新成立不过二十年，规模最小，但也最重视魂导器教学。”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云诺：“正常情况下，你需要参加统一入学考核，根据武魂、魂力、实战潜力三项评定结果分配学院。但你的情况特殊，复核完成后，帝国魂师殿会直接向你发出征召令——你将以‘帝国特招生’身份，在这三所学院中任选其一。”

　　云诺微微皱眉：“征召令？”

　　“不是强制入伍，不必紧张。”冷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只是意味着帝国会在你身上投入更多资源，相应的，毕业后需要为帝国服役五年。对于平民天才来说，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征召令，自费进入学院学习——每学年八百金魂币，不含食宿、魂导器材料、修炼补贴。”

　　八百金魂币。云阳在云雾村种地，一年收入不到三十金魂币。

　　“我明白了。”云诺说，“多谢冷大人提点。”

　　冷霜点点头，不再言语。

　　马车又行驶了约莫一刻钟，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前停下。主殿通体由灰白色花岗岩砌成，正面是十二根三人合抱粗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武魂图腾——剑、锤、熊、虎、凤凰、龙……殿顶铺着青色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以金漆书写着七个大字：

　　天魂帝国魂师殿

　　“下车。”冷霜翻身下马，领着云诺穿过正门。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中央大厅足有五百平米，挑高超过二十米，穹顶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圆形魂导晶石，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不刺眼。

　　大厅两侧各有一排长条石台，后面坐着身穿制服的执事，正在处理各种文书。正对大门的最深处，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石台，台上置有一张黑曜石长桌，桌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冷霜带着云诺径直走向石台，向老者行了一礼：“魏老，冷霜奉命将云雾村觉醒者云诺带到，请魏老亲自主持复核。”

　　老者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云诺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云诺生出一种被从里到外看透的感觉。灰色石子在他的意识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警惕。

　　“光属性武魂。”老者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浑厚，“多少年了……上次亲眼见到，还是老夫跟随老师去星罗帝国参加魂师交流会时。那位星罗的光属性魂师，修炼到七十三级魂圣，绰号‘辉耀’。”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比坐着时看起来更加魁梧。随着他的动作，六道魂环从脚下升起——两黄、三紫、一黑。那是魂帝巅峰的配置。

　　“老夫魏渊，八十九级魂斗罗，天魂帝国魂师殿副殿主。”老者自我介绍，“云诺，释放你的武魂。”

　　云诺依言伸出右手，心念微动。

　　白金色的光焰从掌心升起，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控制亮度，任由光焰膨胀到拳头大小，稳定地燃烧着。光焰中心那个变幻的符文再度出现，这一次它停留在了“展翅”的形态——像是一对收拢的、等待张开的光翼。

　　魏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被那团白金色的光吸引。几位执事下意识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

　　“先天魂力等级。”魏渊转向冷霜。

　　“云雾村觉醒时使用标准测试水晶球，球体炸裂。”冷霜回答，“李肃执事判定：先天魂力不低于十五级。保守估计，十八级。”

　　大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魏渊没有理会那些惊呼，他从黑曜石长桌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八角形仪器。仪器通体由某种透明晶石制成，内部刻着密密麻麻的魂导法阵，核心处悬浮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

　　“这是帝国魂师殿特制的魂力精测仪。”魏渊将仪器放在云诺面前，“可以精确测量十级到三十级的魂力值。将你的魂力注入其中，不需要全力，维持稳定输出即可。”

　　云诺深吸一口气，右手光焰接触仪器表面。

　　嗡——

　　仪器内部的魂导法阵一层层亮起，从最外圈开始向内圈蔓延。金色光点剧烈旋转，发出尖锐的蜂鸣声。

　　第一圈亮起。第二圈亮起。第三圈亮起。

　　蜂鸣声越来越尖锐。

　　第四圈亮起。第五圈亮起——

　　魏渊眼疾手快，一把将仪器从云诺手中夺过。蜂鸣声戛然而止，第五圈的光芒停留在“即将完全点亮但尚未点亮”的边缘。

　　大厅里鸦雀无声。

　　魏渊盯着仪器上的刻度看了很久，久到云诺以为这位老人要变成一尊雕塑。终于，他抬起头，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

　　“先天魂力，二十一级。”

　　这一次，没有人倒吸凉气。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二十一级。

　　这意味着云诺在六岁觉醒、尚未附加任何魂环的情况下，魂力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二环大魂师的基础阈值。这意味着他只要获得第一个魂环，就能立刻跃升至至少二十二级，直接跨越大魂师门槛。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这个孩子的天赋，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

　　魏渊缓缓将仪器放下，看向云诺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惊喜，有审视，还有一丝只有魂斗罗级别的高手才能察觉到的……忌惮。

　　“云诺，”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你的光武魂，可有名字？”

　　云诺摇头：“李肃大人说，光属性武魂太过稀有，帝国典籍中缺乏记载。”

　　“没有名字也好。”魏渊点点头，“名字可以以后慢慢取。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你这武魂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斗罗大陆有史以来记载的光属性魂师，一共不超过二十人。其中修炼到封号斗罗境界的，只有三位。这三位封号斗罗中，有两位在五百年前与邪魂师组织的决战中陨落，另一位则活到了三百二十岁，临终前留下了一句话。”

　　魏渊看着云诺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说：‘光属性的真谛，从来不是毁灭，而是净化。’”

　　云诺心头一震。

　　他想起灰色石子在他净化腐尸狼后传来的反馈：【获得微量光之本源反馈】。他想起石子内部那片浩瀚的光之海洋，以及那道指引他向北的召唤。

　　净化。

　　不是杀戮，不是征服，而是净化。

　　“记住这句话。”魏渊说，“你的武魂很强大，但它也注定会吸引某些……存在。那些存在畏惧光、憎恶光、想要熄灭光。从你觉醒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它们的敌人。”

　　他挥了挥手：“冷霜，带他去办理登记手续。学院的事情，让他自己选。”

　　“是。”

　　冷霜领着云诺退下。走向侧殿登记处的路上，云诺忍不住问：“冷大人，魏老说的‘那些存在’……是邪魂师吗？”

　　冷霜脚步一顿。

　　她沉默了几秒，才说：“邪魂师是其中之一。但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冷霜难得露出不确定的神情，“魏老是帝国魂师殿资历最老的强者之一，他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但他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你还小，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云诺没有追问。

　　但他按住胸口，感受着掌心下石子传来的脉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魏渊说的“那些存在”，不仅仅是邪魂师。

　　是天斗城上空那层灰色雾气的主人。

　　是潜伏于黑暗节点的某种……东西。

　　登记手续比云诺想象中简单。冷霜带他到侧殿的一处柜台前，执事取出一块空白魂师令牌，将云诺的姓名、武魂属性、魂力等级录入其中，又让他滴了一滴指尖血。令牌表面的魂导法阵亮起一瞬，将信息与血脉绑定。

　　“天斗城初级魂师学院，你选哪一所？”冷霜问。

　　云诺没有犹豫：“晨曦。”

　　冷霜挑眉：“我以为你会选皇家学院。”

　　“皇家学院门槛太高。”云诺平静地说，“我一个平民子弟，去了也不自在。”

　　实际上，他没有说的是——晨曦学院位于城北，而灰色雾气中心的黑暗节点，位于皇宫东南方向三里。晨曦学院在北，与节点位置隔着整座皇宫。距离就是安全，至少在弄清楚那东西是什么之前。

　　冷霜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个明显是借口的理由。

　　“晨曦初级魂师学院。”她对执事说，“帝国特招生，云诺。”

　　执事在文书上盖下印章，递来一份烫金封皮的录取通知书和一枚铜制徽章。徽章正面刻着晨曦学院的标识——一轮初升的太阳，阳光以放射状线条向四周延伸。背面刻着云诺的名字和一个编号: CX-2781。

　　“明天一早去学院报到。”冷霜说，“今天就先在魂师殿的招待所住下。晚饭后会有人带你去宿舍。”

　　“多谢冷大人。”

　　冷霜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云诺说：

　　“那个光武魂……很漂亮。”

　　说完，她大步离去，银色的披风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晚饭是魂师殿招待所统一供应的。四菜一汤，分量足，味道也不错。云诺安静地吃完，拒绝了招待员加菜的询问，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木质衣柜。窗户朝北，正对着天斗城北区的万家灯火。

　　云诺没有开灯。他坐在窗边，摊开左手。

　　灰色石子浮现，表面纹路在月光下流淌着微弱的银光。

　　【光之传承者:云诺】

　　【生命层次:凡阶(幼生期)】

　　【本源之光契合度:0.014%】

　　【可解锁能力:光能感知(初级)、光之凝聚(初级)】

　　【传承进度:第一层封印(未解开)】

　　【特殊记录:首次进入大型黑暗节点辐射范围，契合度提升0.002%，获得微量抗性】

　　【警告:黑暗节点核心侦测中……方位:东南方向2.7公里……强度:中等……状态:从潜伏期转入活跃期边缘……】

　　从潜伏期转入活跃期边缘。

　　云诺心头一紧。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天斗城皇宫与贵族聚居区的交界地带。此时夜幕已深，那片区域灯火通明，看不出一丝异常。

　　但石子不会骗他。

　　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苏醒。

　　云诺将石子收回，在窗边静坐了很久。直到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直到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直到整座天斗城在夜幕下沉沉睡去。

　　他依然没有睡意。

　　不是因为恐惧。恰恰相反，他此刻的内心平静得出奇。

　　从穿越那天起，从六年前在云雾村睁开眼的那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正常”轨道。进化信赖者选择了他，不是因为他是天选之子，而是因为这枚跨越维度的光之核，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现在被命名为“先天二十一级魂力”“光属性武魂”“帝国特招生”。

　　但他知道，这些标签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在那个灰色雾气旋转的中心，在那只“闭着的眼睛”即将睁开的那一刻，在石子指引他向北、向北、再向北的漫长旅途尽头。

　　他需要变得更强。

　　不是为了帝国，不是为了魂师殿，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期望。

　　只是为了——当那只眼睛睁开时，他有足够的光，去直视它。

　　云诺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李肃路上教的基础冥想法引导魂力。魂力沿着经脉缓慢运转，每循环一周，就壮大一丝。右手掌心，白金色的光焰自动浮现，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全神贯注修炼时，灰色石子自行从他的左手浮现，悬浮于他胸前尺余处，缓缓旋转。

　　石子的纹路越来越亮，渐渐从银白过渡到淡金。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光丝从石子中心延伸而出，如触须般探入云诺的胸口，与他的心跳共振。

　　随着每一次共振，云诺体内魂力的运转速度就加快一分。原本需要一小时才能完成的大周天，此刻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而他的魂力，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悄然增长。

　　二十一级。

　　二十一级又十分之一。

　　二十一级又十分之二。

　　……

　　招待所外，百米高的钟楼顶端，指针缓缓移向午夜。

　　魏渊没有睡。

　　他独自站在魂师殿主殿穹顶的瞭望台上，双手负于身后，遥望着东南方向的夜空。以他八十九级魂斗罗的目力，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片区域上空——只有他能看到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灰色雾霭。

　　“魏老。”冷霜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她不知何时也登上了瞭望台，站在魏渊身后三步处。

　　“那个孩子安置好了？”

　　“是。在招待所丁字三号房。”

　　魏渊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冷霜，你觉得那孩子的武魂，究竟是什么？”

　　冷霜愣了愣：“光属性武魂。虽然形态特殊，但属性确凿无疑。”

　　“是啊，光属性。”魏渊轻轻叹了口气，“但什么样的光属性武魂，能在六岁觉醒时就达到先天二十一级魂力？什么样的光属性武魂，能让老夫的八十九级武魂在靠近时产生……畏惧？”

　　冷霜瞳孔骤缩。

　　“您是说——”

　　“我不知道。”魏渊打断她，“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让人不安。”

　　他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的夜空。

　　“那边，最近半个月越来越不对劲。林家的商队在黑风峡遇袭，腐尸狼出现在官道，城内的失踪案从每月三五起增加到每周七八起。帝国魂师殿派了三拨人去黑风峡调查，前两拨一无所获，第三拨……”

　　他顿了顿。

　　“第三拨，带队的是六环魂帝陈冕。三天前出发，至今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冷霜的脸色变得凝重。

　　“您怀疑这些事和那个孩子有关？”

　　“恰恰相反。”魏渊摇头，“我怀疑那个孩子……是被这些东西吸引来的。”

　　他转过身，苍老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出几分疲惫。

　　“冷霜，你还记得三百年前，帝国魂师殿那卷被封存的绝密档案吗？”

　　冷霜心脏重重一跳。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三十年前晋升魂帝时，作为魂师殿核心执事被特许查阅的档案之一。档案封面上盖着三个血色印章，那是帝国最高级别的保密等级。

　　“那卷档案记载的……是初代光属性封号斗罗辉耀大人的临终口述。”

　　“口述的最后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冷霜沉默了很久。

　　“‘光至暗生。吾辈尽灭之日，即是彼辈复苏之时。’”

　　她一字一顿地复述完，声音已微微发颤。

　　魏渊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望向东南方向的夜空，那双阅尽百年沧桑的眼睛里，倒映着旋转的灰色雾气。

　　以及雾气中心，那一道正在缓慢裂开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云诺就起床洗漱完毕。

　　他换上了林婉亲手缝制的那件蓝色布衣，将录取通知书、魂师令牌、晨曦学院徽章贴身收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个装着糖饼和金魂币的小布包。确认一切无误后，他推开了房门。

　　招待所的大厅里，冷霜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天换了一身便装，不再是昨日那套银色铠甲，而是一袭素白长裙，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魂帝的凌厉，多了几分女性的柔和。

　　“冷大人。”云诺行礼。

　　“走吧，送你去学院。”冷霜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向外走去。

　　云诺跟在她身后，走出魂师殿，走进天斗城清晨的街道。

　　辰时刚过，街道上已是一片繁忙景象。早点摊前排着长队，炸油条的香气和豆浆的热气混在一起，在微凉的空气中升腾。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高声喊着今日头条:“黑风峡失踪案新进展！帝国魂师殿派遣高阶魂师再赴调查！”赶着上工的工匠们脚步匆匆，腰间挂着的工具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云诺走在冷霜身侧，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逛街”。云雾村没有街，只有几条泥土路，逢集时会有货郎挑着担子来卖针线糖盐。天斗城的街道是石板铺的，宽得能跑马，长得望不到头。

　　“冷大人，”云诺忽然开口，“晨曦学院的学生，都是平民吗？”

　　“不全是。”冷霜回答，“约六成是平民天才，三成是破落贵族子弟，还有一成是世家旁支——那些没有资格进入皇家学院、又不愿去星芒学院的。”

　　“世家旁支……他们在学院里会欺负平民吗？”

　　冷霜脚步微顿。

　　她侧过头，看着云诺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六岁孩子问的不是“会不会”，而是“会怎么”。

　　“会。”她没有粉饰太平，“任何地方都有阶级，魂师学院尤其如此。实力就是阶级。”

　　“那如果被欺负了，学院会管吗？”

　　“不会。只要不出人命，不造成永久性伤残，学院默认这是‘学生间的正常竞争’。”

　　云诺点点头，没有再问。

　　冷霜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个孩子为什么能在六岁的年纪觉醒先天二十一级的魂力。

　　不是因为天赋。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六岁的孩子”。

　　晨曦初级魂师学院坐落在天斗城北区，占地约四百亩，比云诺想象中更大。学院正门是两扇铸铁栅栏门，门柱上镌刻着那轮初升太阳的标识。门内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叶子正在由绿转黄。

　　冷霜带着云诺走进门卫室，出示了魂师殿的文书。门卫验明无误后，放行并告知:“新生报到在行政楼一层，向左走到底即是。”

　　行政楼是一栋三层灰砖建筑，外表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一楼大厅里排着七八条队伍，都是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云诺粗略数了数，光他看到的就有三十多人。

　　冷霜领着云诺走向最左侧那条标着“帝国特招生”的通道——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齐耳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胸口的徽章显示她是三环魂尊。她看到冷霜递来的文书，眼镜差点滑下鼻梁。

　　“先、先天二十一级？！”她猛地抬头，看向云诺，又看向冷霜，再看回文书，“帝国魂师殿复核确认？”

　　“确认。”冷霜语气平淡。

　　女老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好，好的。特招生云诺，武魂光属性，先天魂力二十一级……分班……”她快速翻动手中的名册，额角沁出细汗，“分班的话，按惯例特招生直接进入甲一班，但甲一班的导师王老师今天正好带学生外出历练……”

　　“不急。”冷霜说，“先把入学手续办完，宿舍安排好。分班可以等王老师回来再定。”

　　“是，是。”女老师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在一堆表格中翻找。

　　云诺安静地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大厅里排队的人群。

　　那些排队的普通新生和家长，此刻有大半都在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审视，还有几道不太友善的——比如站在五号队伍最前面、身穿墨绿色锦袍的男孩。

　　那男孩约莫八九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下巴却扬得老高。他盯着“帝国特招生”通道尽头的云诺，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合规矩的东西。

　　“看什么呢，一个泥腿子也配走特招通道？”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他身旁的中年男子连忙扯了扯他袖子，低声说:“少爷，慎言。魂师殿的人还在。”

　　“魂师殿怎么了？”男孩不满地甩开父亲的手，“我表舅还是魂师殿三等执事呢！再说了，先天二十一级？骗谁呢，我听爷爷说，全大陆一百年都出不了几个先天满魂力，他一个泥腿子比满魂力还高？肯定是测试仪器坏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冷霜没有回头，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但云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

　　云诺转过身，看着那个男孩。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二次——第一次是对付腐尸狼——主动释放武魂。

　　他没有燃起光焰。

　　他只是将一缕极细、极弱的光丝从掌心探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在那个男孩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那光丝太弱了，弱到除了云诺自己，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除了那个男孩。

　　他看到那缕光丝飘到自己眼前，然后——

　　消失了。

　　但在他眼中，那缕光丝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分明变成了一对收拢的、等待张开的光翼。

　　男孩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

　　云诺收回武魂，转回身，继续等待女老师办手续。

　　男孩的父亲拉着儿子匆匆离开队伍，快步走向门外。经过云诺身边时，那男孩死死低着头，再不敢看他一眼。

　　冷霜微微侧目，看了云诺一眼。

　　云诺平静地与她对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冷霜收回目光，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手续办理完毕时，已经接近午时。

　　女老师将一把铜钥匙和一张宿舍分配卡递给云诺:“丙区七号楼，三零六室。宿舍是四人间，但目前只住了两个人——你，还有一位昨天刚报到的新生。被子脸盆热水瓶都是配好的，食堂在宿舍区东边，凭学生徽章就餐，帝国特招生餐费全免。”

　　云诺接过钥匙和分配卡:“谢谢老师。”

　　“不、不用谢。”女老师下意识用了敬称。

　　冷霜将云诺送到宿舍楼下，停下脚步。

　　“我就送你到这里。”她说，“学院内有严格的安保，邪魂师进不来。但你要记住——实力不仅是天赋和修炼，更是判断力和自制力。不要轻易暴露全部底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不要轻易卷入不必要的冲突。”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柔和:“当然，如果冲突找上门来，也不必一味退让。”

　　云诺认真点头:“我记住了。多谢冷大人这几日的关照。”

　　冷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动作生疏而短暂，像是很多年没有做过这种事。

　　“去吧。”她说。

　　然后转身，白裙在风中扬起，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云诺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然后转身，走进宿舍楼。

　　丙区七号楼是一栋三层灰砖建筑，外表朴素，内部倒算干净。楼梯是水泥磨石的，踩上去有沉稳的回响。走廊两侧是编号从301到318的宿舍门，门漆成浅绿色，门牌是搪瓷烧制的。

　　云诺在三零六室门前停下，用铜钥匙打开门锁。

　　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四张单人床分列两侧，床下是书桌和衣柜。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公用的长桌，桌上有两个热水瓶、四个搪瓷杯。采光不错，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玻璃窗洒进来。

　　三张床是空的，铺着统一的灰色被褥，塑料薄膜还没撕。

　　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已经有人了。

　　床上半靠着一个和云诺年龄相仿的男孩，正捧着一本厚书看得入神。他生得很白，眉眼清秀，头发是罕见的银灰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合上书本。

　　四目相对。

　　云诺正要自我介绍，那男孩却先开了口。

　　“你身上，”他说，声音清澈，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平静，“有光。”

　　云诺瞳孔微缩。

　　男孩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继续说道:

　　“很干净的光。不刺眼，不灼人，只是……亮着。”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叫季晚舟。你呢？”

　　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斗城的灰色雾气，依然在东南方向缓慢旋转。

　　而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宿舍里，来自云雾村的少年和银灰色头发的少年，完成了第一次对视。

　　光与某种同样古老的存在，悄然相遇。

　　那是什么，云诺此刻还不知道。

　　但他掌心那枚灰色的石子，第一次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自主地、近乎本能地——

　　轻轻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