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风起迦南,龙吟初啸
距离鹜护法夜访迦南学院,已过去整整七日。
那夜之后,林焰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庚金之精的事。苏千大长老那晚的承诺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魂殿的人仿佛彻底销声匿迹,连一丝气息都未曾再出现在迦南城方圆百里之内。
但林焰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七日来,他将自己关在帝皇阁后院那间最小的密室中,面前摆着三件东西:紫妍送来的那枚六阶巅峰土系魔核、夭夜公主赠予的地虎令,以及他从黑水沼泽带回的黑犀角。
三件至宝安静地躺在青石案上,各自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土系魔核如山岳般厚重沉凝,地虎令的边缘符文流转着土黄色的晦涩纹路,黑犀角则如一汪深潭,幽邃宁静。
林焰凝视着它们,眉心紧锁。
他已尝试过无数次——以斗气催动,以血脉感应,甚至尝试将三者置于同一阵法中试图建立联系。但地虎令始终如同一块顽石,对他的所有试探都毫无回应。
“到底是缺了什么……”
林焰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背面那两个古朴的篆字。
地虎。
按照五行宗的传承体系,五大铠甲对应五行,各有其解锁条件。炎龙需吞噬异火,风鹰需修为达斗王,黑犀需收服六阶水系魔兽——他虽未收服黑水角蟒,却以黑犀角代替了魔兽本身,勉强算作另辟蹊径。
那么地虎呢?玄水子残魂并未提及地虎铠甲的解锁条件,只模糊地说“炼化一枚七阶土系魔核”。可紫妍寻来的这枚魔核分明已是六阶巅峰,距离七阶仅一线之隔,为何仍无法引动地虎令分毫?
“难道是……”林焰心头忽然掠过一道念头,“缺的不是品阶,而是‘认可’?”
他想起黑水沼泽中,黑犀角主动与黑犀铠甲共鸣的场景。那并非他强行炼化,而是角中残留的上古黑水玄犀意志,认可了他身具五行血脉的身份。
地虎令,或许也需要类似的“认可”。
可这枚令牌在皇室藏经阁中沉寂了不知多少年,早已与原本的主人失联,他该去何处寻找那份认可?
林焰揉了揉眉心,将三件至宝收入纳戒,推门而出。
院中秋意正浓,枫叶半红。帝皇阁的成员们三三两两聚在院中,有的切磋斗技,有的研读卷轴,偶有几个蹲在墙角的炼丹炉前,被熏得灰头土脸,却仍倔强地添着柴火。
柳川眼尖,第一个瞧见林焰,立刻放下手中的账册迎上来:“阁主!您可算出来了。萧炎学长昨日来找过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林焰点头。他大概猜得到萧炎要说的事。
三年之约,只剩不到三个月了。
他没有立刻去找萧炎,而是先转身去了紫妍的住处。
紫妍在内院有一座独立的小院,是苏千大长老特批的——理由是“此女对天地灵物的感知能力对学院有重大价值”。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大长老只是怕这丫头饿急了把内院药圃给啃干净。
林焰推开院门时,紫妍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盯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土黄色巨蛋。
那蛋足有半人高,外壳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隐约可见内部有微弱的金色光芒在流动。紫妍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蛋壳,然后飞快缩回手,像只警觉的小兽。
“这是什么?”林焰走近。
紫妍头也不抬:“地龙蛋!我昨天在山里挖到的,还热乎着呢。”她顿了顿,终于抬头看了林焰一眼,小脸上满是得意,“送你的!你不是一直想要土系的好东西吗?”
林焰看着那枚蛋,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地龙的蛋。六阶魔兽地龙,成年后堪比斗皇。你把它挖来了,它爹妈呢?”
“打跑了呀。”紫妍理直气壮,“那两条大蚯蚓好凶,追了我整整一座山。不过它们跑不过我,追着追着就不见了。”
林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苏千大长老那张时常写满无奈的脸,大概这就是大长老每天面对这丫头时的心情。
“这蛋我不能要。”他蹲下身,与紫妍平视,“它还活着,应该让它回到父母身边。”
紫妍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她低头看了看那枚巨蛋,又抬头看了看林焰,小嘴瘪了瘪:“可是……可是你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土系宝贝,我看你每天晚上对着那枚令牌发呆,好可怜……”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隐隐有些泛红。
林焰怔住了。
这丫头,原来是注意到他夜夜在密室枯坐,以为他在为找不到地虎铠甲的解锁方法而发愁,便一个人跑进深山,从六阶魔兽的地盘上硬生生抢回一枚龙蛋。
“紫妍。”林焰放轻了声音,“我没有怪你。”
紫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这枚地龙蛋,我们把它送回山里,好不好?”林焰说,“如果它的父母还在找它,它们会很着急的。”
紫妍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她抱起那枚巨蛋——明明个头小小的,力气却大得惊人——瓮声瓮气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林焰摇头:“先等等。我需要你帮我另一个忙。”
他从纳戒中取出那枚地虎令,放在紫妍面前:“你能感觉到这里面有什么吗?”
紫妍放下地龙蛋,接过令牌,闭上眼睛。
片刻后,她睁开眼,神色难得有些认真:“里面有东西。但不是活的……像是一扇门,关得很紧很紧。”她歪着头,“这门需要钥匙,钥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焰心中一动:“能感觉到钥匙在哪吗?”
紫妍又闭眼感应了一会儿,摇头:“太远了,我只能感觉到是西边,好远好远,比加玛帝国还远。”她睁开眼,困惑地眨巴着,“林焰哥,这是什么门呀?”
林焰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地虎令收回纳戒,揉了揉紫妍的脑袋:“谢谢你,帮大忙了。”
紫妍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听到“帮大忙”三个字,立刻眉开眼笑,方才那点小委屈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她抱起地龙蛋,兴冲冲道:“那我们现在去送蛋?”
林焰点头,唇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迦南城,一路向北。
紫妍抱着巨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儿。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那两条地龙追了她多久,说山里新长出的灵芝有多肥美,说柳擎前几天又来找她切磋,被一拳打得趴在地上装死。
林焰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的思绪飘向紫妍方才的话。
钥匙在很远很远的西边。西边有什么?加玛帝国?出云帝国?还是更远的,连地图上都未曾标注的未知地域?
地虎令的认可需要某种特定的“钥匙”,而这钥匙的下落,恐怕只有五行宗的遗存才能解答。
“林焰哥。”紫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他,“你是不是要出远门?”
林焰看着她。
紫妍抱着蛋,小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那种味道……每次萧炎哥哥要出远门之前,身上也会有这种味道。”她顿了顿,“你们都要走了吗?”
林焰沉默片刻,轻声道:“萧炎要回加玛帝国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暂时不会走。”
“真的?”
“真的。”
紫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没有撒谎,这才重新笑起来:“那就好!你答应我的丹药还没炼完呢,不许赖账。”
林焰失笑:“不赖账。”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山势渐陡,已进入魔兽山脉北段的外围。紫妍忽然停下,竖起耳朵。
“到了。”她压低声音。
林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百丈外的山壁上,赫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边缘光滑如镜,四周散落着破碎的岩石和焦黑的痕迹,显然是某种巨力撞击所致。
紫妍抱着地龙蛋,一步一步朝那道裂缝走去。她将巨蛋轻轻放在裂缝口,退后几步,朝里面喊了一声:“还给你们!不许再追我了!”
裂缝深处传来沉闷的响动,似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
林焰拉着紫妍退到远处。
片刻后,一头体型堪比三层楼阁的土黄色巨兽从裂缝中缓缓探出头来。它通体覆盖着厚重的鳞甲,四肢粗壮如柱,头颅形似传说中的神龙,却无角无须。它一眼就看到了洞口那枚巨蛋,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嘶鸣。
紧接着,另一头稍小些的地龙也从裂缝中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用鼻吻触碰着那枚蛋,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
紫妍躲在林焰身后,小声嘀咕:“我当时以为它们要吃掉这蛋来着……”
林焰没有评价。
那两头地龙检查完蛋的完整,终于将目光投向远处的两个人类。它们凝视了许久,最终没有发动攻击,只是深深看了紫妍一眼——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忌惮,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然后缓缓缩回裂缝深处。
巨蛋被轻柔地推入洞穴深处。
山壁上的裂缝,竟开始自行愈合。
紫妍看得呆了:“原来它们也会这种本事……”
林焰没有说话。他望着那道逐渐合拢的裂缝,忽然想起玄水子残魂消散前的话。
“五行宗黑水一脉,曾与天下魔兽立约。吾等取魔兽之精华为用,亦护其后嗣不绝。”
千年已过,约已不存。但那份彼此敬畏的默契,似乎仍深藏在某些古老血脉的记忆中。
回程路上,紫妍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她抱着林焰炼给她的几瓶丹药,小口小口啃着一根灵芝,忽然说:“林焰哥,我以前一直觉得,想要的东西就要抢过来,抢不到就说明自己还不够强。”
林焰低头看她。
“可是今天把那蛋送回去,好像……也没那么难受。”紫妍歪着头,似乎自己也在努力理解这种感觉,“反而有点开心。”
林焰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这就是所谓的‘得之有道,取之有义’。”
紫妍眨巴着眼,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
回到迦南学院时,已是傍晚。
林焰刚踏入帝皇阁的院门,就看见萧炎蹲在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的气息比七日前更加凝实,隐隐有突破的迹象。一星大斗师的修为已彻底稳固,体内的斗气流转比寻常大斗师快了近一倍——那是焚决吞噬青莲地心火后带来的增益。
“回来了?”萧炎抬头,扔下木棍,“我还以为你要在密室里住到明年。”
林焰在他身侧坐下:“有事?”
萧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绕弯子:“我要回加玛帝国了。”
林焰点头。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药老说,以我现在的实力,击败纳兰嫣然不成问题。”萧炎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平静,“但云岚宗不会轻易放过我。云山已是斗宗,他若出手,我没有任何胜算。”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焰:“所以我需要帮手。”
“凌影会跟着你。”林焰说。
“凌前辈是薰儿的人,他护的是我的命,不是萧家的仇。”萧炎摇头,“而且他的实力不及云山。海老也只是斗皇,正面交锋毫无胜算。”
林焰没有说话。
萧炎看着他,忽然问:“你呢?”
这个问题,林焰想过无数遍。
从黑水沼泽与云山鹜护法交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场战斗。不是为了萧炎,不是为了什么三年之约,而是因为魂殿已经盯上了云岚宗,盯上了加玛帝国。
云山只是棋子,鹜护法才是执棋人。
而鹜护法背后,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魂殿副殿主,以及整个魂族。
“我会去。”林焰说,“但不是现在。”
萧炎点头。他没有追问具体时间,也没有问林焰打算以什么方式介入。他只是说:“好。”
夜幕完全降临,帝皇阁的成员们陆续点燃院中的风灯。橙黄的灯光映着院墙上的枫叶,将这片小小天地染成温暖的颜色。
萧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三天后我动身。薰儿说她要回族里了,可能赶不上给我送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替我跟她说一声。”
林焰看着他。
萧炎没有回头。他大步跨出院门,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峭,却一步未停。
——
第二日清晨,林焰去了外院。
薰儿住的那座独立小楼,院门虚掩。院内几株秋海棠开得正好,绯红的花瓣落了满地,无人清扫。
林焰站在院门口,没有贸然进去。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薰儿一袭淡青长裙,青丝以一根玉簪松松绾起,眉目如画,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似是彻夜未眠。
“林焰学长。”她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婉平静。
林焰没有拐弯抹角:“萧炎三天后动身。”
薰儿垂下眼帘。她的睫毛很长,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我知道。”她轻声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院中秋风拂过,带起几片海棠花瓣,在空中打着旋,最终落在薰儿的裙摆上。
“凌影前辈会一路护持。”薰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古族那边,我央求父亲宽限了三个月。三年之约结束前,他不会召我回去。”
林焰看着她。
薰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我想亲眼看着他完成那个约定。”她说,“三年了,他为了这一天吃了多少苦,只有我知道。所以我要亲眼看着。”
林焰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值得?”
薰儿微微弯起唇角。那不是笑,只是唇角的弧度柔和了几分。
“值不值得,原也不是用眼看的。”她说,“是用心。”
林焰没有再说。
他转身离开时,薰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郑重的托付:
“林焰学长,你也会去的,对不对?”
林焰停步,没有回头。
“嗯。”
——
三日后,迦南学院北门外。
天色灰蒙,晨雾未散。萧炎一袭黑衣,背后负着那柄标志性的玄重尺,立在官道旁,与前来送行的众人一一道别。
林修崖和柳擎都来了。前者风度翩翩地拱手道珍重,后者依然板着脸,只硬邦邦地说了句“别死在外面”。琥嘉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冷哼一声,到底没说什么刻薄话。
小医仙站在稍远处,将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萧炎:“这里面的解毒丹,是我按古方新配的。斗宗以下的毒,都能压制半个时辰。”
萧炎接过,郑重道谢。
小医仙摇摇头,退后几步,将位置让给其他人。
紫妍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踮起脚尖硬塞进萧炎怀里:“这里面是我攒了好久的药材!你不许弄丢了,回来要还我双倍的丹药!”
萧炎掂了掂那包袱的分量,嘴角抽了抽。这丫头攒的药材,怕是把内院药圃又薅了一遍。
“知道了。”他揉了揉紫妍的脑袋,“双倍,一颗都不会少。”
紫妍这才满意。
人群渐渐散开,萧炎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始终静立一旁的林焰身上。
林焰上前一步。
两人对视,没有多余的话语。
林焰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简,递过去:“这里面封印了三道‘三铠合一’的雏形力量。遇到生死关头,捏碎它,能挡斗宗全力一击。”
萧炎接过玉简,入手微沉。他能感应到玉简中封存的那股力量有多狂暴——那是林焰燃烧体内三副铠甲本源才能凝聚出的保命底牌,每一道都足以让他在床上躺十天半月。
“……谢了。”萧炎握紧玉简,声音有些哑。
林焰摇头。
萧炎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众人,大步朝官道尽头走去。
晨雾渐浓,很快吞噬了那道背负巨尺的孤峭身影。
薰儿始终站在人群最后方,一袭青裙被晨风轻轻扬起。她没有上前,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片吞没了萧炎的雾,许久,许久。
直到林焰走到她身侧,轻声道:“他走了。”
薰儿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流泪。
——
萧炎离开后的第五日,迦南学院内院出了一件大事。
焚天炼气塔底层的陨落心炎,暴动了。
那道千年来始终安静蛰伏在地下深处的无形火焰,忽然如发狂的巨兽,疯狂冲击着塔底的封印大阵。整座焚天炼气塔都在震颤,塔身表面密布的符文忽明忽暗,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苏千大长老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率领十余名内院长老全力压制,才勉强稳住阵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陨落心炎的暴动周期不该这么频繁。”苏千大长老站在塔外,眉心紧锁,“上次暴动是三个月前,至少应有半年平静期。除非……”
他没有说完,但林焰听懂了。
除非,有人在外界动了手脚。
那夜,林焰主动请缨加入塔外的轮值队伍。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原因,只是每晚提着风灯,沿着塔周的青石路一遍又一遍巡逻,灵魂力量全力散开,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气息。
第六夜,他等到了。
子时三刻,焚天炼气塔南侧那片枫林深处,忽然传来极细微的空间波动。
那波动一闪即逝,寻常斗王根本不可能察觉。但林焰的风鹰铠甲赋予他对风属性能量的极致敏锐,那一丝空间涟漪的震颤频率,与他记忆中鹜护法施展遁法时的波动一模一样。
他没有打草惊蛇,悄然退回塔影深处,将一枚传讯玉简捏碎。
片刻后,苏千大长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南边枫林,距塔约八十丈。”林焰压低声音,“魂殿的人。”
苏千大长老老眼中掠过寒芒。他没有问林焰如何确定,只是微微颔首,身形已如烟云消散。
那一夜,枫林中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是第二日清晨,内院长老们在塔南的枫林中发现了一片焦黑的空地。空地上残留着极为浓郁的暗属性斗气痕迹,还有一滩尚未干涸的黑血。
苏千大长老亲自处理了那片现场,对所有目击长老下了封口令。
但他私下找到林焰,只说了四个字:
“果然是他们。”
林焰没有追问那夜的结果。他从苏千大长老凝重的神情中看出,事情远没有结束。
魂殿派人潜入迦南学院,不是为了刺杀谁,也不是为了夺取陨落心炎——至少在目前阶段不是。
他们是在试探。
试探迦南学院的防御底限,试探苏千大长老的实力深浅,试探……是否有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将这座屹立千年的学府,变成魂殿的猎场。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萧炎离开后的第六天。
林焰站在焚天炼气塔外,望着塔顶那层永不熄灭的赤红光芒,忽然想起薰儿说过的话。
三年之约,只是开端。
——
时光如流沙,在指尖悄然滑落。
萧炎离开后的第二十日,林焰收到了一封从加玛帝国辗转而来的密信。
信是雅妃亲笔,字迹一如既往的秀丽工整,只是下笔比往日重了几分,墨迹透过了纸背。
信中先说小林炎一切安好,已会翻身,醒着时总是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海老与腾山族长对帝都有所布局,米特尔家族已暗中与皇室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夭夜公主托她带一句话:“黑水沼泽之事,皇室记下了。”
信的最后,雅妃提了一句萧炎:
“萧炎少爷已至帝都,暂居米特尔庄园。三年之约尚有月余,他终日闭关,极少外出。云岚宗近日频繁派人入城,名为采买,实为打探。帝都局势……风雨欲来。”
林焰将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最终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襟。
他没有立刻动身。
不是不想。是还不能。
地虎铠甲的解锁依旧毫无头绪,那枚地虎令对他所有的尝试都报以沉默。紫妍感应到的“钥匙”仍在极西之地遥不可及,而他目前的实力,与云山之间的差距仍如天堑。
二星斗王对阵三星斗宗,即使有三铠合一,胜算也不到三成。
他需要变得更强。
那之后的日子,林焰的修炼近乎疯狂。
白天,他浸泡在内院的斗技阁中,将薰儿改良版的三千雷动修炼至化境,“雷闪”已可瞬息移动二十丈,几乎不逊于完整版的身法斗技。
夜间,他独坐密室,一遍又一遍地催动体内的三副铠甲,试图将炎龙的炽烈、风鹰的锋锐、黑犀的厚重三者融合得更深、更圆融。三铠合一的时间从十五息延长到二十息,又从二十息延长到二十五息。
他还在等。
等一个契机,等那份不知在何方的“钥匙”,等自己足够强到能够介入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
萧炎离开的第三十五日,紫妍忽然来找他。
她的神色比平日严肃许多,怀里没有抱药材,也没有啃灵芝,只是静静站在林焰面前,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林焰放下手中的卷轴:“什么梦?”
紫妍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梦见一个很老很老的山,山里有一扇很重很重的门。门上刻着好多好多野兽,还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有些困惑:“那个人和你长得有点像。”
林焰心头一跳。
“然后呢?”他尽量保持语气的平静。
紫妍摇头:“然后我就醒了。外面天还没亮,我就跑出去找那座山,可是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林焰哥,这个梦很重要吗?”
林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紫妍的种族。太虚古龙,魔兽界三大顶尖族群之一,号称“万兽至尊”。这一族天生对天材地宝有极强感应,更有一项连人类斗圣都羡慕的天赋——偶尔能感应到与自己血脉相关的机缘。
紫妍梦见的山,梦见的门,未必只是梦。
“很重要。”林焰说,“你还能记起那座山的样子吗?”
紫妍又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摇头:“很模糊。只知道好老好老,山里面有一种味道……嗯,像你令牌上那种味道。”
地虎令。
林焰握紧拳头。钥匙在极西之地,钥匙的味道却出现在紫妍的梦里。而梦中的山,门上刻着的万兽图腾……
他忽然想起玄水子残魂提过的另一个地名。
五行宗地虎一脉的圣地,位于西北大陆极西之地,名曰——
“万兽岭。”
紫妍歪头:“万兽岭?没听过。”
林焰没有解释。他从纳戒中取出那枚地虎令,在掌心静静躺了许久。
“紫妍,”他轻声说,“过段日子,我要出一趟远门。去西边,找那座山。”
紫妍眨眨眼,没有像往常那样闹着要跟去。她只是伸出小指:“那你要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林焰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好。”
——
萧炎离开的第四十二日,迦南学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着灰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暗属性斗气。他径直穿过学院大门,无视守门护卫的阻拦,一步数丈,转眼便已至内院入口。
凌影。
这位古族的斗皇强者,此刻全无平日的从容。他袍服染尘,鬓发散乱,气息虚浮不定,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
苏千大长老第一时间现身,拦在他面前。
“凌影先生,这是何意?”
凌影没有绕弯子,声音沙哑得可怕:“魂殿的人在半路截杀小姐。老夫拼死护持,小姐无恙,但随行护卫尽殁。”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双眸直视苏千,“截杀小姐之人,是魂殿地级护法,姓鹜。”
林焰赶到时,正听到这句话。
他脚步一顿,体内三副铠甲几乎同时应激而发。
鹜护法。
又是他。
苏千大长老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自然知道那位“小姐”指的是谁。古族大小姐萧薰儿若在迦南学院地界出事,整个黑角域都要承受远古八族的滔天怒火。
“薰儿小姐现在何处?”苏千问。
“已由古族来人接应,暂返族中。”凌影闭了闭眼,“老夫无能,未能手刃贼子。”
他忽然转向林焰:“小姐让老夫给你带句话。”
林焰看着他。
凌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他赴约那日,魂殿必动。告诉林焰学长,莫忘黑水。’”
莫忘黑水。
林焰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会忘。
黑水沼泽中,鹜护法与他正面交锋时那份诡异的克制;魂殿副殿主那句“让他继续收集五大至宝”;那夜迦南枫林中一闪而逝的黑影……
魂殿放任他成长,是为了有朝一日收割成熟的血脉。
而三年之约那一日,魂殿必然会出手。
不是为了杀萧炎,也不是为了夺云岚宗。
是为了逼出他林焰,逼出他身上那令整个魂殿垂涎三尺的五行帝皇血脉。
——
萧炎离开的第四十五日,林焰推开密室的门,走出帝皇阁。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小医仙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卷泛黄的医书,却没有在看。她抬起头,隔着满院的秋阳望向他。
“要走了?”她轻声问。
林焰点头。
小医仙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何时回来。她只是合上医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枚地龙蛋,”她说,“紫妍跟我说了。”
林焰看着她。
小医仙微微弯起唇角:“她说你告诉她,得之有道,取之有义。”
她顿了顿,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
“我大概明白你的道是什么了。”
林焰沉默片刻,轻声道:“抱歉。”
小医仙摇摇头。她退后一步,目光温柔而坦然。
“不用抱歉。我认识你那天,你就是这样的人。”她微微停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一直都知道。”
林焰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小医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罕见的倔强:
“活着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