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苏商人
埃索斯大陆,银雾王国,边陲灰穗镇。
镇口那间低矮漏雨的木屋里,一声微弱的啼哭刺破了连日不散的阴云。接生婆粗糙的手掌托起那名刚出生的男婴,她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几分怪异。
这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漆黑安静的眼,望着屋顶漏下的雨丝,仿佛天生就比旁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父母没什么文化,只觉得这孩子生得干净,便随口给他取了个名字——苏邪。
没有人知道,在进入这片副本的瞬间,他身上所有的力量、记忆、身份、甚至属于“玩家”的认知,都被一股无形的规则彻底抹除。他不再是那个穿梭在无数恐怖与诡异之间的强者,只是一个从零开始、重新长大的普通婴儿。
他的童年,是灰穗镇永远潮湿的泥土味,是麦酒混着霉味的空气,是父亲粗糙的手掌,和母亲永远洗不干净的布衣。没有奇遇,没有金手指,没有提示,没有面板。
他像一株野草,在这片贫瘠又阴冷的边陲小镇,默默长大。
直到少年时,某种深埋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才一点点显露出来。
别人眼中的破烂,在他眼里能分出优劣;别人看不出材质的旧物,他一眼便能辨出年代与价值;别人不敢收的诡异玩意儿,他敢碰,也敢估价。
他没有超凡能力,没有魔法,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商人嗅觉。
于是,从十五岁那年起,苏邪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木车,正式做起了货郎。
一开始,他只卖最廉价的东西:针线、纽扣、廉价香料、陶碗、麻绳、兽皮。走的是最偏、最险、最不赚钱的小路。风餐露宿,日晒雨淋,被地痞抢过,被野兽吓过,被小镇居民嘲笑过。
但他从不抱怨,也从不放弃。
别人做生意图快,他图稳;别人图利,他图长久;别人能骗则骗,他一言九鼎,说一不二。
久而久之,边境线上的流民、猎户、小镇店主、甚至佣兵,都愿意等他来,愿意和他做生意。
他一点点攒钱,一点点换车。
从独轮车,到两轮车,再到第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马车。
从一个人,到雇第一个帮手,再到拥有三辆满载货物的商队。
从只卖杂货,到开始收集、鉴别、倒卖各类古物、奇珍、异料、稀罕玩意儿。
边境商人圈子很小,消息传得极快。
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灰穗镇出了一个叫苏邪的年轻商人,眼光毒、嘴巴严、讲信用、手里永远有好东西。
他不欺老,不骗弱,不惹事,也不怕事。
于是,“苏商人”这个名号,在银雾王国的边陲地带,一点点站稳了脚跟。
而在他常年往返的商路上,有一个地方,是他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
那是一片被当地人称作扭曲密林的地方。
密林深处,藏着一座永远被暖光笼罩的丰收庄园。
庄园很怪。
外面阴雨连绵,冷风刺骨,庄园内却永远温暖得过分,空气里飘着浓到化不开的甜香。果树疯狂生长,果实大得诡异,饱满得近乎肿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那香味闻久了会头晕,会心慌,会让人莫名地感到不安。
庄园里还有“人”。
一群穿着青绿色衣衫、模样精致得不像活人的侍者,当地人背地里叫他们绿衣精灵。
他们永远面带微笑,可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雕刻,头颅总是微微歪斜,说话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泡烂了的蜂蜜,黏糊糊地贴在人耳朵上。
第一次路过时,苏邪只是出于商人的本能,停下马车,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否交易。
绿衣侍者没有拒绝。
他们用庄园自产的果干、蜜浆、色泽古怪的木材,换苏邪车上的布匹、盐巴、铁器、饰品、香料。
价格公道,态度温和,从不讨价还价,也从不坑人。
只是诡异。
从那以后,苏邪每次往返商路,都会特意绕到丰收庄园门前。
别人不敢靠近,觉得那地方邪门;他却不怕,反而次次都来。
别人只敢远远观望,他却敢走进庄园的外院,敢和绿衣侍者面对面交谈,敢在那片暖得诡异的光线下停留半个时辰。
一来二去,整个边陲地带,只有苏邪一个商人,敢长期、稳定、频繁地与丰收庄园做生意。
庄园里的绿衣侍者,甚至会在他远远出现时,提前站在门口等候。
当地人都说,丰收庄园从不欢迎外人。
唯有苏邪,是那个唯一被允许靠近、唯一被记住、唯一能长期出入的外人。
他是庄园最熟悉的陌生人。
也是这片诡异之地,唯一的常客。
生意越做越稳,苏邪的商队也越来越大。
他不再是那个推着独轮车的少年货郎,而是真正拥有固定商路、稳定客源、雄厚家底、连城邦商会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大商人。
人们不再叫他苏商人,而是恭敬地称他一声——苏大商人。
他的名字,从灰穗镇传到周边小镇,再传到边境城邦,甚至传到更远的王都方向。
人人都知道,苏邪手里有奇珍,有好货,有别人拿不到的资源,也有别人不敢碰的胆子。
而就在他的声望抵达顶峰,商队规模扩张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时。
一件悄无声息的事,在丰收庄园里发生了。
庄园,换了主人。
旧主从未露面,永远藏在最深的城堡里,只由绿衣侍者打理一切。
新主,同样不见人影。
可整个庄园的气息,却在一夜之间变了。
那股暖得不正常的光,变得更冷了。
甜香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味。
果树依旧疯长,却显得更加疯狂、更加饥饿。
绿衣侍者的笑容,更僵了,头颅歪得更厉害了,看向密林深处城堡的眼神里,藏着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恐惧。
这一天,苏邪像往常一样,驾着满载珍宝的商队,缓缓停在丰收庄园门前。
绿衣侍者依旧站在原地迎接,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上前接引。
为首的侍者微微歪着头,甜腻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提醒,又像在警告。
“苏商人……”
“庄园……换主人了。”
苏邪掀开车帘,抬眼望向那座被灰雾彻底笼罩的城堡。
一股无声的、冰冷的、仿佛从深渊里投来的视线,穿透了层层枝叶与浓雾,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