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买精灵
苏邪掀开车帘,抬眼望向那座被灰雾彻底笼罩的城堡。
一股无声的、冰冷的、仿佛从深渊里投来的视线,穿透层层枝叶与浓雾,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落在他的身上。没有杀意,没有压迫,却像一张细密无声的网,悄无声息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挥之不去。
他并未在意,面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只是微微偏头,用平淡无波的语气对身后随行的两名伙计吩咐卸货清点。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
两名伙计立刻躬身应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如今的苏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独自推着木车奔波的少年货郎,而是整个银雾王国边陲地带都赫赫有名的苏大商人。他手下商队稳定,信誉卓著,就连边境城邦的商会管事见了他,也要主动上前见礼。伙计们跟着他多年,深知这位主人性子沉静,不喜喧闹,更不喜多余的动作,一切只按规矩来。
交易与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一匹匹质地精良的布匹从马车上卸下,色彩沉稳,用料厚实,最适合边陲阴冷潮湿的气候;一打打打好棱角的铁器整齐摆放,锄头、柴刀、短斧、铁钉,件件扎实耐用;还有分装在瓷瓶里的香料,味道清冽不刺鼻,是庄园侍者常年需要的物品;再有一些小巧精致的饰品,铜铸、银镶,样式简单却耐看,都是过往多年里最受欢迎的货品。
绿衣侍者依旧是那副模样,青绿色衣衫贴身整洁,面容精致得如同上好玉石雕琢,却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他们动作刻板而精准,弯腰、清点、过目、称量,每一个步骤都分毫不差,像是被设定好规矩的傀儡。果干装在藤编篮子里,色泽暗沉,甜香浓郁;蜜浆密封在陶土罐中,沉甸甸的,质地黏稠;还有那些纹路奇特、质地坚硬的古怪木材,每一根都长短一致,表面泛着淡淡的暗光,是边陲其他地方根本见不到的稀罕物。
双方按量交付,价格分毫未改,流程一如既往,没有多余交谈,没有试探询问,甚至连眼神交汇都少得可怜。仿佛庄园换主一事,从未发生过一般,仿佛这座被密林包裹的诡异之地,从来都只有一成不变的规则。
就在交割即将结束之时,为首那名绿衣侍者忽然微微上前一步,头颅歪斜的幅度比平日稍大了些许。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僵硬的笑容,甜腻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苏邪耳中。
“苏商人,庄园近日……生灵过多,居所拥挤。主人吩咐,可选出数名精灵,对外出售,结交朋友。”
话音落下,几名身形更纤细、眉眼更精致的绿衣精灵,从门侧阴影里静静走出。
他们垂着头,一动不动,如同待售的精美瓷器。
苏邪的目光淡淡扫过。
在这片大陆上,精灵本就极为稀有。他们世代隐居在人烟稀少、凶兽横行的危险密林深处,寻常人连靠近都难如登天,更别说抓捕。每一名流落外界的精灵,背后都沾满了捕奴队的鲜血与尸骨,风险高到令人发指。一旦被查出私藏或贩卖精灵,无论贵族还是商人,都将面临城邦最严厉的惩处。
苏邪行走边境多年,向来只做安稳生意,不碰禁忌,不沾险事。
他的商队里,为了应付荒野凶险,甚至雇过勇猛的兽人苦力,却唯独从未碰过精灵。
可眼前这些,与市面上那些被捕获、被折磨、被驯服的精灵截然不同。
他们身上没有枷锁,没有伤痕,气息干净,带着丰收庄园独有的、浓淡适宜的甜香,一看便是自幼生长于此、从未受过折辱的原生精灵。这般品相,整个银雾王国都难寻其二。
稀有、干净、来源特殊、且是庄园主动出售。
苏邪沉默片刻。
他从不做冒险生意,可商人的本能告诉他,这是一次错过便再无第二次的机会。
这些精灵不是商品,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奇珍。
“我买一名。”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挑选一块木材、一罐蜜浆那般寻常。
为首的绿衣侍者微微垂首,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报出一个不高不低、恰好符合苏邪身份的价格。
苏邪颔首,示意伙计当场付清。
没有多余仪式,没有多余话语。
一名身形最安静、眉眼最柔和的绿衣精灵,缓步走到苏邪身后,垂手而立,成为了他商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精灵仆从。
其余伙计皆是垂首,不敢多问。
他们跟随苏邪多年,深知主人做事自有分寸,从不做无意义的决定,更不做会引火烧身的选择。
苏邪默默收下货物,指尖不经意间拂过木材表面细微的起伏,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探究之意,只是平静示意伙计收好。他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衣料干净整洁,与周遭潮湿阴冷、弥漫诡异甜香的环境格格不入。多年商人生涯,早已将他打磨得内敛而深沉,喜不形于色,怒不露于形,哪怕心中有万千思绪,外人也休想从他脸上看出半分。
这些年行走边境,从灰穗镇到周边村落,从荒野驿站到城邦集市,苏邪早已习惯在买卖之余收集各方情报。他从不多言,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适合的地方。酒馆醉汉的闲谈,佣兵队休息时的碎语,商会内部的正式通报,往来行商之间的隐秘流言,零零散散,琐碎杂乱,却都会在不经意间汇入他耳中,被他不动声色记在心里,再一点点整理得清晰分明。
他自然知晓,银雾王国那位在位多年的老国王已经离世。
消息传到边陲之时,已经迟了不少时日。对于扎根边境的商人而言,王权更迭本就是无关紧要的远事。王宫深处的争斗,新王与旧臣的较量,贵族之间的利益瓜分,都影响不到他们脚下的商路,更影响不了市面上的物价。苏邪对此更是毫不在意,他的世界里只有货物、价格、信誉与路线,除此之外,皆为闲事。
只是紧随其后的一件事,却在平静的边境黑市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那位老国王一生痴迷奇珍异宝,耗费数十年时间,搜罗天下古玩、异石、古卷、玉器、鎏金器皿,尽数藏在王宫深处的秘密宝库之中,是整个银雾王国人人皆知却无人敢觊觎的存在。可就在老国王离世之后不久,那座固若金汤的宝库竟一夜之间空荡如也,所有珍藏不翼而飞。
没有失窃痕迹,没有破坏入口,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线索,仿佛那些堆积如山的宝物,从来都没有在世间存在过一般。
消息传开不过数日,本就鱼龙混杂的边境集市上,便开始大量出现所谓“老国王的收藏”。有人偷偷摸摸在街角兜售,有人堂而皇之摆在黑市摊位上,还有人借着名头大肆造假,以次充好,牟取暴利。真货与仿品混杂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引得无数商人趋之若鹜,疯狂争抢,都想借着这场风波大赚一笔。
一时间,边境各地乱象丛生,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有人因为争抢宝物大打出手,也有人因为买到假货气急败坏。整个边陲地带,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宝物风波搅得躁动不安。
苏邪却始终置身事外,从未跟风争抢。
他凭借着骨子里对宝物天生的敏锐与直觉,在纷乱喧嚣的市场之中,只谨慎收下了八九件无可争议的真品。这些物件或小巧、或古朴、或纹路奇特,没有一件起眼,却件件经得起推敲。以他多年的经验粗略判断,这几件东西,在所有外流的王室宝物中,约莫只占一成三。
不多取,不贪多,不张扬,不引人注目。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顺手收集的寻常藏品,既不打算转手贩卖,也不打算用来换取利益,仅仅是因为合眼缘,便收下罢了。
至于其余的宝物流向何处,被何人收走,最终又会落在谁的手中,他并不关心,也从未深究。那些与他的商路无关,与他的生活无关,更与他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意无关。
清点交割完毕,苏邪微微颔首,算是与面前的绿衣侍者示意告别。
侍者们依旧垂首立在一旁,笑容僵硬,头颅微微歪斜,安静地目送他离开,没有挽留,没有多言,如同无数次过往一样。他们站在暖光与灰雾的交界处,身影单薄而诡异,像是扎根在庄园门前的雕像。
苏邪转身登车,身后那名新买下的绿衣精灵安静地跟上,步伐轻细,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车夫轻甩马鞭,马车缓缓驶离丰收庄园,车轮碾过泥泞小路,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重新驶入阴冷潮湿、不见天光的扭曲密林。道路两旁树木枝干扭曲交错,如同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手,空气里弥漫着雨水与腐叶的味道,与庄园内那股浓腻到令人不适的甜香截然不同。
灰穗镇的方向,阴雨依旧连绵,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马车车厢内安静无比,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名绿衣精灵垂首立在角落,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一般。
苏邪靠在坚硬的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闭目养神。
他身姿放松,神情平静,仿佛方才落在身上的那道来自城堡深处、冰冷无声的视线,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仿佛这座换了主人的诡异庄园,与路边任何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马车在密林间缓缓前行,向着阴雨笼罩的远方驶去。
而他身后那座被灰雾包裹的丰收庄园,依旧安静地矗立在密林深处,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到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