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动手
距艾利克第一次踏入苏记强取豪夺,已是一整年。
三百多个日夜,每三天一次的掠夺,如同刻在骨头上的规矩,准时得令人窒息。
法斯特兰城的深秋来得冷冽,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着铺面木板,街上行人裹紧斗篷步履匆匆。苏记小店依旧开着,货架上的货物稀稀拉拉,远不如一年前充实。柜台上的金币盒常常是空的,上好的草药刚一补上,便会被轻易掠走。
苏邪立在柜台后,玄色衣袍洗得有些泛白,身形愈发清瘦。
他还是那副模样,眉眼沉静,却静得像一潭封冻的死水。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期待,也没有恨意。艾利克每一次闯入,他都只是抬一抬眼,便重新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指尖,或是看着地面木纹。
阻挡、争辩、愤怒、不甘……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欺压里磨成灰烬。
活着,看店,守着这间快要空掉的小屋,成了他仅存的本能。
这一天,和往年无数个日子并无不同。
午后的阳光昏淡,透过小窗斜斜照进店内,浮尘在光里缓缓飘落。店里比平日多了几道身影——五个身着宽大黑袍的人,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全部面容,周身散发着沉默而冷硬的气息,分散站在货架旁,看似挑选货物,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们呼吸平稳,站姿紧绷,不像寻常客人,更像一群等待指令的猎手。
苏邪瞥过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早已懒得关心谁来谁往,流民、佣兵、盗贼、黑袍人……于他而言,都只是路过这片寒夜的影子。
“吱呀——”
破旧的店门被粗暴推开。
一股熟悉的、带着傲慢圣辉的气息闯了进来。
艾利克一如既往地昂首而入,白衣金边,神眷者徽章在胸前熠熠生辉,身后两名护卫紧随左右,眼神轻蔑地扫过店内。当看见那几个黑袍人时,他只是不屑地嗤了一声,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在他眼里,法斯特兰城内所有底层贱民、异乡商人、藏头露尾的鼠辈,都不配被他正视。
“凝魂草,月光花,还有柜里的金币,全都拿出来。”
艾利克径直走向货架深处那几株仅存的草药,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吩咐自家奴仆。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熟门熟路地开始搜刮。
苏邪靠在柜台边,一动不动,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艾利克身上,没有恨,没有怒,没有痛,只有一片空茫。就像在看一块会移动的石头,一块每年每月每三天都会准时出现、抢走他东西的石头。
习惯了,麻木了,无所谓了。
抢吧,拿吧,都拿走。
反正他也无力反抗。
就在护卫将最后一株草药塞进袋中、艾利克满意地准备转身离去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空气仿佛被利刃划破。
站在左侧货架旁的一名黑袍人,骤然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喝骂,没有预警。
黑袍之下,一只布满细密灰鳞的手闪电般探出,指尖扣着一柄淬着幽光的短刃,直刺艾利克后心!
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什么人?!”
艾利克脸色骤变,圣辉仓促爆发,银白色光芒裹住身躯。护卫惊怒交加,挥刃格挡。
可下一秒,其余四名黑袍人同时动了。
黑袍翻飞,露出了他们藏在衣袍下的真正模样——
不是人类。
是亚人,是这片大陆被神殿视为异端、肆意猎杀的半兽人。
有人生着狼耳狼尾,毛发粗硬,肌肉虬结;有人手臂覆盖兽皮,獠牙外露;有人眼竖瞳孔,气息凶戾。
他们动作矫健、配合默契、招招狠辣,显然是久经厮杀的死士,每一击都冲着神眷者的圣辉节点与四肢筋骨,不夺命,只废人。
“异端!你们竟敢在城内对神殿神眷者动手?!”
艾利克又惊又怒,圣辉狂暴涌动,可他平日养尊处优,欺压商户横行霸道,实战能力弱得可怜。
亚人们沉默如刀,只攻不防。
短短十数息之间。
“咔嚓——”
“噗嗤——”
骨骼碎裂声、圣辉崩碎声、压抑痛哼声接连响起。
两名护卫惨叫着倒飞出去,筋骨寸断,当场昏死。
艾利克身上的圣辉彻底熄灭,双臂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双腿膝盖被生生踹碎,整个人软倒在地,鲜血浸透洁白的神袍,再无半分往日骄横。
他没有死。
但一身修为被彻底废了。
从高高在上的神眷者,沦为一个终生无法站立、无法动用力量的废人。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小店内一片狼藉,药瓶碎裂,货架倾倒,血腥味混着草药味弥漫开来。
直到此刻,为首那名黑袍人才缓缓抬起头,摘下兜帽。
一双雪白狐耳从帽中展露,轻轻一动,灵动而妖异。银发如瀑,眼眸是浅金色的竖瞳,面容绝美,却冷得像冰刃。她周身没有多余气息,只有久经杀戮后的沉静与狠厉。
狐耳亚人女首领瞥都没瞥地上哀嚎的艾利克,径直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柜台。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从头到尾都一动不动的少年身上。
苏邪。
自始至终,他都站在原地。
没有惊呼,没有后退,没有丝毫慌乱。
他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前的厮杀,看着神眷者被打废,看着亚人们沉默伫立,看着狐耳女走向自己。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依旧空无一人。
狐耳女停在他面前,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我们知道,他欺压你一整年。”
“每三天一次,强买强卖,掠夺财物,毁你生计。”
“我们不杀他。”
她微微侧首,示意地上奄奄一息、满眼恐惧的艾利克。
“人,我们帮你废了。”
“命,交给你。”
“苏邪,动手,杀了他。”
话音落下,整个小店陷入死寂。
亚人们齐齐收刃,沉默地站在两侧,如同最忠诚的执刑者,只等他一声令下。
倒在地上的艾利克脸色惨白,惊恐地望着苏邪,往日的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求饶与恐惧:“不……不要杀我……我是神殿神眷者,你杀了我,神殿不会放过你……我给你钱,我给你无数金币……”
苏邪缓缓低下头,看向那个曾经让他无力、让他退让、让他麻木了一整年的人。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麻木的眼底深处,一丝极淡、极冷、几乎看不见的寒意,正从深渊底层,缓缓上浮。
狐耳女静静看着他,浅金色的瞳孔没有半分波澜:
“这是你自己的仇。”
“动手,他的命,是你的。”
苏邪沉默地站在柜台后,看着地上哀嚎的艾利克,看着眼前沉默的亚人们,看着这间被掠夺一空、被践踏了整整一年的小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