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卖
马车碾过密林间湿滑的腐叶,沉闷的轱辘声在阴雨天里绵延不绝。车厢内依旧安静,绿衣精灵垂首缩在角落,纤长的指尖轻轻攥着衣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闭目养神的苏邪。
不知过了多久,苏邪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无波无澜,落在精灵身上时,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他指尖轻叩车壁,声音平淡得如同在清点货品:“你既入我商队,总该有个名字。”
精灵身子微顿,依旧垂着头,细弱的蚊蚋之声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凭主人吩咐。”
“往后便叫清禾。”苏邪随口定下,清冽如禾,恰合他不喜喧嚣的性子,也与这精灵安静柔和的模样相契,“清禾,记住你的名字,也记住你在我身边的规矩。”
清禾轻轻颔首,声音温顺:“属下记住了。”
抵达灰穗镇商栈后,苏邪并未多做停留,只让随行的女仆取来一套素色棉麻女仆装,料子柔软耐穿,样式素雅低调,又递过一方半遮面容的素白纱巾。“换上,纱巾终日戴着,非我吩咐,不得摘下。”
清禾温顺应下,片刻后便换好装束走出。素色女仆装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澈柔和的眼眸,褪去了庄园里那股不似活人的刻板,多了几分鲜活的温顺,安安静静立在苏邪身侧,成了他寸步不离的贴身女仆。她动作轻缓地替苏邪整理好衣摆,擦拭掉他靴上沾染的泥点,一举一动都精准得体,没有半分逾矩,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恰是苏邪最中意的模样。
休整一日,苏邪便下令商队启程,前往毗邻银雾王国的苍澜公国。苍澜公国富庶奢靡,贵族阶层尤好珍玩仆从,商路畅通,利润远胜边陲,是苏邪此番出行的核心目的地。商队队伍庞大,数十辆马车首尾相连,护卫皆是身经百战的老手,腰间佩刀,眼神锐利,足以震慑沿途的荒野劫匪与流浪凶兽。清禾始终跟在苏邪的主车旁,白日里便在车厢内伺候茶水点心,夜晚便守在车外隔间,即便苏邪从未要求,她也始终保持着最恭谨的姿态。
一路风餐露宿,商队驮着布匹、铁器、香料与庄园换来的奇木,平稳驶入苍澜公国境内。与银雾王国边陲的阴冷潮湿不同,苍澜公国气候温润,田野肥沃,城镇之中楼宇林立,街道之上行人衣着光鲜,随处可见佩戴着徽章的贵族仆从驾着华丽马车飞驰而过,空气中弥漫着面包、甜酒与鲜花的香气,处处透着富足与慵懒。刚入王都,便有早已接洽好的贵族管家等候,老者身着黑色礼服,身姿挺拔,见到苏邪的商队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又带着贵族独有的矜傲,引着苏邪前往洛林公爵的府邸——洛林公爵是苍澜公国手握实权的大贵族,掌控着王都近半的奢侈品贸易,也是苏邪此番最大的交易对象。
公爵府极尽奢华,鎏金雕花的廊柱直抵穹顶,墙壁上挂着镶满宝石的名贵画卷,脚下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长廊两侧摆放着来自异国的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香料与甜酒的气息。仆从们皆穿着统一的制服,步履轻捷,面容恭谨,连眼神都不敢随意乱飘,处处彰显着顶级贵族的排场与威严。厅堂之上,洛林公爵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身材微胖,面色红润,指尖戴着数枚镶嵌着红宝石与蓝宝石的戒指,周身簇拥着几名衣着艳丽的仆从,端茶递水,捏肩捶腿,侍奉得无微不至。
而在公爵身侧,两名耳尖覆着绒毛、眉眼精致绝伦的精灵,尤为惹眼。他们穿着单薄的丝质长裙,脖颈间戴着细碎的金链,链条末端紧紧拴在软榻的扶手上,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怯懦与麻木,肌肤上隐约可见深浅不一的鞭痕与掐痕,被公爵随意揽在身侧,时而被捏着下巴强迫饮酒,时而被指使着做出各种谄媚的姿态,如同把玩的珍玩,毫无尊严可言。清禾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耳尖微微颤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与恐惧,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恢复了往日的温顺,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了面纱之下。
苏邪神色未变,只平静地与洛林公爵行商人之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边陲商人的局促,也没有刻意的谄媚。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伙计呈上货品,一匹匹质地精良的边陲布匹被缓缓展开,色彩沉稳,用料厚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打打打造得棱角分明的铁器整齐摆放,锄头、柴刀、短斧、铁钉件件扎实耐用,刃口锋利;分装在瓷瓶里的香料味道清冽不刺鼻,开盖便有淡淡的幽香弥漫开来;还有那几根从丰收庄园换来的古怪木材,每一根都长短一致,表面泛着淡淡的暗光,纹路奇特,触手温润,是苍澜贵族从未见过的稀罕物。这些货品一一摆在案上,每一样都精准戳中了苍澜贵族的喜好,引得一旁的管家频频点头。
洛林公爵原本只是随意扫过货品,目光却在触及苏邪身侧的清禾时,骤然定格,再也移不开。
他身居高位数十年,见过无数被捕获驯服的精灵,有的桀骜不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有的麻木顺从早已失去了灵性,有的满身伤痕品相残破,却从未见过这般品相的精灵。眼前的精灵身姿安静挺拔,没有丝毫佝偻卑微,气息干净澄澈,没有奴隶身上常见的阴郁与戾气,虽戴着一层素白纱巾,可露在外的眼眸清澈柔和,如同山涧清泉,一举一动都带着天然的温润与优雅,周身没有半分枷锁与伤痕,更无被折辱过的颓靡,一眼便能看出是自幼在优渥环境中长大,从未受过半点苦楚的原生精灵。这般纯净无瑕、气质绝佳的精灵,莫说在苍澜公国,就算是整个大陆,也堪称绝世罕见。
这是他见过最完美的精灵玩物,足以成为他公爵府中最耀眼的藏品。
浓烈的占有欲瞬间充斥了洛林公爵的双眼,他猛地抬手打断货品清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镶嵌着象牙的案几,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傲慢,全然没将桌上的珍贵货品放在眼里:“苏商人,你的这些货品,本公爵全都收下了。不过,相比于这些死物,本公爵对你身边这位精灵仆从,更感兴趣。”
他抬眼看向苏邪,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缓缓报出一个足以让整个边陲商人疯狂、让寻常百姓几辈子都花不完的数字:“一万枚金狮币,本公爵买她。”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厅堂内的仆从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清禾的眼神瞬间变得炙热又羡慕,苏邪随行的伙计们更是脸色骤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个个低着头,强忍着心中的震撼。他们跟随苏邪多年,最清楚这笔交易的分量——苏邪当初从那座诡异的丰收庄园买下清禾,不过花了三百枚银鹿币,按照银雾王国与苍澜公国的货币换算,三百枚银鹿币尚且抵不上十枚金狮币,而如今洛林公爵开出的价格,足足翻了上千倍!一万枚金狮币,足以买下半个灰穗镇的商栈,足以让苏邪在苍澜王都购置最豪华的府邸,足以让整个商队从此衣食无忧,再也不用奔波在凶险的边陲之地。
洛林公爵见苏邪沉默不语,以为他是被这天价惊得说不出话,心中愈发得意,语气也愈发傲慢:“苏商人,你该清楚,这个价格,整个苍澜公国,乃至整个大陆,都无人能出其二。一名精灵而已,不过是供人驱使的仆从,你转手便能赚得盆满钵满,从此跻身苍澜上流商人之列,何乐而不为?”
他说着,目光愈发肆无忌惮地落在清禾身上,从上到下反复打量,如同在端详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指尖甚至微微抬起,想要隔空触碰清禾的脸颊,全然没有将精灵当作活生生的人,只将她视为可以随意买卖的玩物。“本公爵向来说一不二,只要你点头,这一万枚金狮币立刻送到你的商队,日后你在苍澜公国的生意,本公爵也可以为你保驾护航,让你畅通无阻。”
清禾垂着头,指尖攥得更紧,素色的衣袖下,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抬头,没有反抗,也没有哀求,只是安静地站在苏邪身侧,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深埋心底。她从丰收庄园而来,早已习惯了被当作货品对待,若是主人真的将她卖掉,她也只会默默接受命运的安排。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着身边这个始终平静无波的男人,能给她一个不同的答案。
厅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无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邪身上,有期待,有贪婪,有看热闹,也有担忧。随行的伙计们心中纠结万分,一方面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暴富机会,错过便再无第二次,另一方面又深知自家主人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从不做违背本心的决定。
苏邪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面容依旧平静无波,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被高价打动的动容,没有贪婪,没有犹豫,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他看着洛林公爵傲慢的嘴脸,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又淡淡扫了一眼身侧垂首而立的清禾,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与藏在面纱下的脆弱,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打破了厅堂内的死寂:
“公爵大人,我苏邪做生意,向来有自己的规矩。货品可售,契约可改,利润可谈,但清禾,不卖。”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