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龙女
艾利克死在苏记小店的消息,终究没能压住。
神殿派人来过两次,查不出凶手,只当是被流窜的魔兽或叛党偷袭。苏邪全程沉默配合,神色麻木如常,加上他一贯温顺好欺,谁也没把这个一年来任人拿捏的小店主,和神眷者之死扯上半分关系。
风波很快过去。
法斯特兰依旧是那座冰冷繁华的城邦,权贵依旧高高在上,底层依旧在泥里挣扎。
只是苏邪变了。
那双曾经死寂如潭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不是少年人的炽热,也不是恨意的灼烈,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静——像商人在盘算一笔长久的货,像猎手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不再只是被动守店、深夜施舍。
他开始主动出门,出入法斯特兰大大小小的奴隶场。
艾瑟兰大陆如今的格局早已明了:
上古魔兽大劫过后,九成九的魔兽灭绝,人类与兽人失去了共同敌人,矛盾瞬间暴涨。人类数量多、天才辈出,又独占神眷者之位,势力一路碾压;兽人天生体魄强横,却无神明眷顾,只能节节退守,沦为弱势一方。
为了族群存续,不少兽人部落甚至会主动将老弱、伤残、先天缺陷者送入奴隶市场,以此换取粮食、武器与生存空间。
所以市面上的兽人奴隶,大多是残次品——断肢、瞎眼、失聪、灵力溃散,连做苦力都勉强。
苏邪要找的,却不是苦力。
狐耳女一行人那天的出手,利落、默契、不讲多余道义,只讲生存与底线。她们那句“跪久了骨头断了”,像一根针,扎醒了他。
他明白,在这片大陆上,光有善意、光有底线、光懂等价交换,活不下去。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在强权面前站着说话的底气。
而兽人,天生就是力量。
他跑遍了法斯特兰城内及周边的奴隶场。
狼耳少年断了一条腿,熊人壮汉被废了丹田,猫耳少女声带受损,蜥蜴人皮肤溃烂……清一色的残次品,连勉强一战都做不到,更别说对抗神眷者。
苏邪不急。
商人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他一路往边境小城走,离开人类核心地带,越往边缘,秩序越乱,奴隶市场也越杂乱无章。
半个月后,苏邪在一座名为“落石镇”的边境小城里,找到了那个连当地人都当成垃圾的“异种”。
落石镇奴隶场肮脏、潮湿、臭气熏天,关押的都是最廉价、最没人要的奴隶。商人不愿来,买家看不上,连看管都松散得很。
铁笼最角落,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单薄,浑身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衣衫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她有一头近乎墨色的长发,皮肤是极淡的银灰色,眼眸紧闭,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最显眼的,是她额头上。
一只断裂的龙角,残根突兀地立着,断面粗糙发黑,看上去丑陋又怪异。
奴隶贩子对前来打量的苏邪摆摆手,满脸嫌弃:“客人别看了,这就是个异变的蜥蜴人,小时候长了个怪角,没人要,养着浪费粮食。”
周围其他奴隶贩子和买家也跟着嗤笑。
“蜥蜴人长角,怪胎一个。”
“白给都不要,力气不大,脾气还烈,之前咬伤过人。”
没人当真觉得她是龙。
真龙早已绝迹万年,谁会把一个肮脏伤残的奴隶,和传说中的龙族扯上关系?
只当是畸形的异种蜥蜴人。
苏邪站在铁笼前,垂眸静静看着她。
别人只看到畸形、伤残、怪胎。
他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蜥蜴人的竖瞳,而是紧闭时依旧透着威严的龙瞳;
那不是粗糙的兽皮皮肤,而是尚未完全觉醒的龙鳞肌理;
尤其是那截断角之下,潜藏的、哪怕被压制到极致、依旧隐隐外泄的龙威——
微弱,却高贵。
冰冷,却恐怖。
苏邪几乎可以确定。
这不是蜥蜴人,不是普通兽人。
这是龙女。
一个断了角、濒临死去、被所有人当成垃圾的龙女。
可他很清楚,即便是这种状态,她一旦爆发,秒杀弱等神眷者,轻而易举。
这不是自然眷顾者,不是狐女那种被天地偏爱的宠儿。
这是血脉至上的碾压。
苏邪蹲下身,指尖轻轻靠近铁笼。
少女猛地睁开眼。
一双暗金色的龙瞳,没有丝毫温度,只剩警惕、暴戾与濒死的狠厉。她猛地扑上来,铁笼被撞得哐当作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低吼。
“看!疯得很!”奴隶贩子在一旁撇嘴,“便宜卖,三个银币,拿走!”
苏邪站起身,语气平静:“我买了。”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一静。
谁也没想到,真的有人会花钱买这么一个残次品怪胎。
苏邪没理会周围诧异与嘲讽的目光,数出三枚银币,稳稳放在奴隶贩子手中。
“人,我带走。”
奴隶贩子立刻眉开眼笑,忙不迭打开铁笼。龙女还想扑咬,却被苏邪一眼淡淡扫过。那眼神没有凶狠,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竟让她浑身一僵,莫名不敢再动。
他没牵绳索,没上枷锁,只淡淡一句:“走。”
少女便像被无形丝线牵引,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回落石镇临时租住的小屋。
屋子偏僻老旧,后院有一间封闭严实的地下室,阴暗、干燥、安静。
苏邪推开门,指了指里面:“进去。”
龙女戒备地瞪着他,暗金色龙瞳里满是凶光,却还是一步步走了下去。
苏邪随即关上木门,落了锁。
自此,他便定下了规矩。
每日三餐,准时送来水和粗粮面包,有时会加一小块肉,不多,却足够维持她的生命。
他不多话,不靠近,不审问,不打骂,也从不解开她的禁锢。
放下食物,便转身离开,全程沉默得像个没有感情的送饭人。
龙女起初依旧暴戾,摔碗、低吼、撞墙、试图攻击每一次开门的他。
可苏邪从不动怒,也不退缩。
碗摔碎了,下次换木碗;
她撞得头破血流,他便默默放下疗伤草药,依旧不多说一个字。
不折磨,不驯化,不利用,不驱赶。
只给一口饭,一条活路,一个暂时容身的黑暗角落。
龙女的戾气,在日复一日的沉默投喂中,渐渐淡了些许。
她不再乱撞,不再嘶吼,只是缩在地下室阴影里,暗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每天准时出现的少年身影。
她不懂他想做什么。
就像苏邪,也从没有打算,现在就告诉她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