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正确的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寒冰冻住,圣辉的微光与满屋的黑暗两两对峙,洛璃站在原地,白色的衣袍在无声的张力里轻轻颤动,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望着眼前这个彻底陌生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重逢,幻想过他依旧是那个守着小店、温和干净的少年,幻想过他们还能并肩站在阳光下,说着当年未完成的话。可她从没想过,再见时,他会是站在无数血泪之上的黑暗主宰,会用这样漠然冰冷的眼神,看待她这个唯一的旧友。
洛璃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破碎的希冀与绝望,轻轻开口,唤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称呼:
“阿邪……你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了吗?”
克罗维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
阿邪。
这个称呼太久远了,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远到几乎要被他埋葬在法斯特兰刑场的泥土里。那是属于苏邪的温柔,是属于那个还相信等价交换、相信人心向善的少年的名字,而不是现在这个手握生死、执掌帝国的克罗维。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反问道:
“信仰?什么样的信仰?”
洛璃的心又是一痛,她上前一步,圣辉在她掌心微微亮起,像是想要照亮他眼前的黑暗:“你曾经说过,等价交换,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说要让底层的人不再被欺压,说要靠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地活下去,说要和我一起,让更多人过得安稳……这些,难道都不是你的信仰吗?”
“为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痛与质问,“你为什么要不断地追逐资本?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冰冷的金币与规则里?不断追逐资本,只会让你坠入更深的深渊,再也回不了头!”
克罗维缓缓站起身。
玄黑的长袍垂落地面,衬得他身形挺拔而冷冽,他一步步走向洛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他的身高早已远超当年,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温柔,没有怀念,只有一种看透世间肮脏的冰冷与嘲讽。
“坠入深渊?”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璃,你告诉我,什么是深渊?你站在圣光神殿的高处,说着善恶有报,说着慈悲平等,可你睁大眼睛看看——法斯特兰的贵族依旧锦衣玉食,王城的权贵依旧草菅人命,神殿的神眷者依旧可以随意欺压底层,受苦受难、任人宰割的,永远都是最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既然善良换不来活路,既然慈悲挡不住屠刀,既然坚守底线只会被踩进泥里,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往上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砸在洛璃的心上,让她一时语塞。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她依旧无法接受,他用这样极端冷酷的方式,去对抗曾经伤害过他的世界。
洛璃的眼泪终于滑落,顺着洁白的脸颊落下,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阿邪,你忘了吗?你忘了我们的梦想了吗?你忘了你当初想要做什么了吗?你说过,你要开遍大陆的苏记小店,让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没有忘。”克罗维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从来没有忘。”
“那你现在做的这一切算什么?”洛璃哽咽着,“压榨农人,奴役精灵,操控城邦,用鲜血堆砌资本……追逐资本,从来都不是你最初的梦想!”
“追逐资本,是我实现一切的必经途径。”克罗维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没有资本,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没有资本,我连父母的仇都报不了;没有资本,我拿什么对抗贵族?对抗神殿?对抗这个吃人的世界?璃,你太干净了,你活在圣光里,从来不知道底层的人,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洛璃摇着头,依旧不肯放弃:“可你现在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你手握十七座城邦,财富堆积如山,势力遍布西境,你为什么不能停下来?为什么不能让那些被你压迫的人,活得更轻松一点,更好一点?”
“不够。”克罗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坚定,“这还远远不够。”
“活得轻松?更好?”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庄园里终年劳作的农人,“璃,你至少要明白一点——在我克罗维的地盘上,没有人会饿死,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成为贵族的替罪羊,没有人会因为一文钱被当街打死,更没有人会像我父母一样,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押赴刑场,横死街头。”
“他们是在劳作,是在被规则束缚,可他们活着。”
“活着,就比一切都重要。”
洛璃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可你和那些压榨底层的资本家有什么区别?你的欲望在一点一点膨胀,你的野心没有尽头,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害死更多人,会毁掉你拥有的一切!苏邪,你太贪婪了!”
“贪婪?”
克罗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冷漠,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没有半分暖意。
他向前再踏一步,距离洛璃只有半步之遥,温热的呼吸带着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他漆黑的眼眸紧紧锁住她含泪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贪婪,是一个贬义词吗?”
“在我克罗维的字典里,贪婪从来都不是罪过,而是正确,是有效,是人类能够走到今天的本质。”
“人类贪婪生命,所以追求长生;贪婪金钱,所以创造贸易;贪婪知识,所以发展文明;贪婪力量,所以不断变强。正是因为贪婪,人才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才不会被命运随意踩在脚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钉,狠狠砸进洛璃的脑海里:
“贪婪和欲望,本身就是进步的动力,璃。”
洛璃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浑身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告诉他,贪婪会让人迷失,欲望会让人坠入地狱,想要告诉他,圣光之下,众生平等,慈悲与善良才是世间唯一的正道。
可她刚要开口,克罗维便抬起一只手,轻轻制止了她。
那只手修长而干净,骨节分明,却曾签下过无数份决定生死的命令,曾掌控过无数人的命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克罗维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淡漠,“你想说,被贪婪和欲望控制的人,是野兽,是魔鬼,会失去本心,会毁灭一切。”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你要记住,璃——被贪婪和欲望控制的,才叫野兽。而我,控制着我的贪婪,控制着我的欲望,控制着我脚下的一切。”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脸上最后一丝微不可查的情绪也彻底消失,只剩下绝对的冷酷。
克罗维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洛璃的距离,抬手,对着空气冷冷下令:
“来人,拿下。”
“砰——”
一声巨响,书房紧闭的木门被瞬间破开。
数十名玄黑重甲的私兵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气息冷冽如刀,他们手持精铁长戟,瞬间将洛璃团团围住,戟尖寒光闪烁,直指中心那道白色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伫立在一旁的绯星动了。
她没有使用暗纹龙刃,只是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洛璃身侧,龙血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金色的龙瞳在普通的眼眸下一闪而逝。洛璃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锁住了自己的四肢,圣辉在瞬间被压制,浑身动弹不得。
绯星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指尖轻轻一扣,便封住了洛璃身上的神眷穴位,让她无法调动半点圣辉。
洛璃挣扎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望着克罗维,声音嘶哑破碎:“苏邪!你不能这样!我是洛璃啊!我是洛璃!”
克罗维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鹅毛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背对着被压制的洛璃,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任何感情:
“押入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释放。”
“是,主人。”
绯星躬身应下,单手扣住洛璃的手臂,力道沉稳而冰冷。私兵上前,用特制的禁魔锁链轻轻锁住洛璃的手腕,锁链上刻着压制神眷之力的符文,让她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洛璃一路被拖拽着,目光死死黏在克罗维的背影上,白色的圣辉长袍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眼泪不断落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她看着那个玄黑的背影,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处理账目,看着他彻底将过往、将温情、将她一同抛弃。
书房的门缓缓关上,将洛璃的哭喊与绝望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鹅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绯星处理完一切,重新回到书房,垂首立于书桌旁:“主人,已经关押完毕。”
克罗维没有抬头,笔尖不停,语气淡漠:“看好她,不准死,也不准逃。”
“是。”
窗外,夜色更深,寒风呼啸而过,卷起落枫城街道上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