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平儿的深夜到访
入夜,菀娘依言来到王熙凤日常理事的小花厅。厅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王熙凤歪在炕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疲惫,平儿在一旁轻轻替她捶着腿。
“给二奶奶请安。”菀娘行礼。
王熙凤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又对平儿道:“你去门口守着,别让人靠近。”
平儿应声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王熙凤打量了菀娘片刻,才缓缓开口:“白日里,你去大厨房了?”
菀娘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坦然道:“是。奴婢想去借阅些旧日宴席菜单,学习规制,被林大娘回绝了。”
“学习规制?”王熙凤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你想查什么?三年前的旧账?还是……跟那道‘油炸骨头’有关的事?”
菀娘猛地抬头,对上王熙凤锐利如刀的目光。凤姐竟然直接点破了!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再遮掩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失去凤姐这仅有的、微弱的“盟友”。她决定赌一把,部分坦白。
“二奶奶明鉴。”菀娘再次跪下,“奴婢确实存了私心。自茯苓霜案、螃蟹宴等事后,奴婢总觉得府中有人对饮食之事格外‘关照’,且手段隐秘狠毒。奴婢侥幸逃过几次,却不知下次是否还有这般运气。听闻三年前也曾出过事,故而……想寻些旧例,看看能否找到些端倪,也好有所防备。”她绝口不提王夫人和烧火婆子的话。
王熙凤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几,半晌才道:“你倒是个有心气的,知道未雨绸缪。不过,有些旧账,翻起来,未必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倦怠和深意:“老太太年纪大了,许多事不愿深究,只求面上太平。太太那边……自从珠大爷(贾珠,宝玉兄,早逝)去了之后,心思越发难测,近年更是虔心礼佛,万事不问的样子。可你知道吗?”她看向菀娘,眼神幽深,“太太如今的小佛堂,连同她的日常饮食汤药,全是由周瑞家的(虽已打发,但其妹或亲信仍在)一手打理,连我,都插不进手去。每日送去的是什么,用了什么,只有她跟前几个最老的陪房知道。”
菀娘心中巨震!王夫人信佛是真,但将饮食完全交给已被处置的周瑞家的余党掌控,这绝不寻常!除非……她的饮食里,有绝对不能为外人知的秘密!比如,需要长期服用某种特殊的“药”或“补品”?或者,她需要绝对控制入口的东西,以防被人下毒灭口?
联想到烧火婆子“二太太”的手势,还有那诡异的“油炸骨头”主料来源……王夫人这“虔心礼佛”的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二奶奶的意思是……”菀娘试探地问。
“我没什么意思。”王熙凤打断她,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精明和冷淡,“只是提醒你,在这府里,眼睛要亮,但有时候,看得太清楚,未必是福。尤其是……不该你看的地方,别瞎看。”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凤姐显然也察觉到了王夫人那里的异常,但她选择了保持距离,甚至可能是某种程度的妥协或自保。
“奴婢明白了,谢二奶奶提点。”菀娘知道,从凤姐这里,她得不到更多直接的帮助了。凤姐不会为了她,去硬撼王夫人。
“明白就好。”王熙凤挥挥手,“你回去吧。记住,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该碰的,别碰。否则,连我也保不住你。”
菀娘行礼退下。走出小花厅,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平儿送她到院门口,低声道:“二奶奶的话,你要放在心上。太太那边……水太深。”
“平儿姐姐,二奶奶她……是不是知道什么?”菀娘忍不住问。
平儿眼神闪烁,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在这府里,有时候,糊涂着过,反而能活得长久些。你……好自为之。”
回到小厨房,菀娘辗转反侧。凤姐的警告,平儿的叹息,烧火婆子的恐惧,还有黑影的暗示……都像一块块拼图,逐渐拼凑出王夫人那张隐藏在佛珠和经卷后面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孔。
她不能退缩。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退缩只有死路一条。王夫人越神秘,越说明她隐藏的秘密至关重要。
她需要接近王夫人的小佛堂!至少要亲眼看看,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可是,以什么借口呢?
她想起凤姐说的,王夫人的饮食由周瑞家的余党专门负责。那么,寻常的汤水点心,是送不进去的。
除非……是特别的“素斋”或“供品”?
王夫人信佛,时常在佛前供奉点心果品。如果她能做出别出心裁、又符合佛堂清净要求的素斋点心,或许有机会以“孝敬”、“祈福”为名,送进去一次?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几天,菀娘不动声色,只是更用心地研究素斋点心。她用山药、茯苓、莲子、芝麻等材料,反复试验,终于做出了一款口感清甜不腻、造型雅致(做成莲花、莲叶形状)、且完全不用荤油蛋奶的“四白澄心糕”(取山药、茯苓、莲子、葛根四味白色食材,寓意澄心净虑)。
她先做了少许,送给贾母尝鲜,说是新琢磨的清淡点心。贾母吃了,颇为喜欢,赞其“清爽可口,不甜不腻”。
有了贾母的认可,菀娘觉得时机成熟了。
这日,她精心装了一碟“四白澄心糕”,又配上一小壶用桂花、冰糖、山泉水煮的“清心露”,用干净的食盒装了,来到王夫人院外求见。
守门的丫鬟通报进去,不一会儿,王夫人身边另一个大丫鬟绣橘出来了。
“菀娘姑娘有什么事?”绣橘问,态度还算客气。
菀娘提起食盒,恭敬道:“奴婢新制了一款素斋点心‘四白澄心糕’并‘清心露’,老太太用了说好。奴婢想着太太平日虔心礼佛,或许也喜欢这等清净口味,特送来给太太尝尝,也算奴婢一点孝心。”
绣橘看了看食盒,道:“姑娘有心了。不过太太近日斋戒,饮食都由佛堂那边的小厨房单独预备,外头的东西,怕是……”
“奴婢明白规矩。”菀娘忙道,“这点心所用皆是素食常见材料,绝无荤腥。奴婢只是孝敬,若太太不便,可否请姐姐代为放入佛堂,供奉于佛前?也算是奴婢为太太、为府上祈福的一点心意。”
她说得恳切,又搬出了“祈福”的名头,且点心得到过贾母认可。绣橘犹豫了一下,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禀明太太。”
片刻后,绣橘回来,道:“太太说,难为你一片诚心。点心可以收下,供奉佛前。你随我来吧,将点心放在佛堂外间的供桌上即可,莫要擅入内间。”
成了!菀娘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跟着绣橘进了院子。
王夫人的院子比她想象的更显清寂,花草打理得整齐,却没什么鲜艳颜色。佛堂在正房西侧的一个独立小跨院里,院门虚掩,隐隐有檀香气味飘出。
绣橘推开院门,里面是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松柏,正中一间青砖小房,便是佛堂。佛堂外间设着供桌香案,里面垂着厚厚的深色帘子,想必是王夫人礼佛的内间。
“就放在这里吧。”绣橘指了指供桌。
菀娘应了一声,上前打开食盒,将点心和清心露一一摆好。动作间,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
供桌上除了她带来的,还有其他几样新鲜果品和两碟常见的素点心。香炉里香烟袅袅。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她摆放完毕,准备退后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供桌下方、靠近墙根的地面——
那里,佛龛的阴影下,似乎堆着一小撮未完全燃烧尽的纸灰,灰烬中,隐约露出一点未被烧掉的边角,上面似乎有……红色的、扭曲的图案?
像是什么符咒?!
菀娘的心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面色如常地向绣橘道谢,然后跟着她退出了佛堂小院。
走出王夫人院子,回到相对安全的路上,菀娘才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符咒!王夫人的佛堂里,竟然有画着符咒的纸张未烧尽!
那绝不是普通的经文或祈福文书!那诡异的红色图案,与她之前在任何佛寺道观见过的都不同,反而……与晴雯香囊里那张画着抽象符号的纸,有某种异曲同工的扭曲和神秘感!
王夫人……她到底在拜什么佛?念什么经?还是在行什么……不可告人的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