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仁豆腐？”

　　菀娘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王善保家的和林之孝家的都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她。

　　王熙凤也抬了抬眼，看向菀娘。

　　菀娘不慌不忙，走到角落那个用棉被包裹着的、存放冰块的旧木桶旁，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碗凝脂般洁白、颤巍巍、点缀着糖桂花的杏仁豆腐，正冒着丝丝寒气。这是她下午试验新配方做的，本打算明日呈给贾母尝鲜。

　　“东西粗陋，但用的是上好的甜杏仁，研磨滤浆，点以寒天，冰糖调味，井水冰镇。最是去燥。”菀娘一边说，一边亲自用干净的白瓷碗盛出几碗，又取了小银匙，一一奉到王熙凤、王善保家的、林之孝家的等人面前。

　　杏仁的清香混合着冰爽的气息弥漫开来，在这闷热烦躁的夜晚，格外诱人。

　　王熙凤看了看那碗晶莹剔透的杏仁豆腐，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眼神清澈的菀娘，心中暗叹这丫头临危不乱、应变机敏。她接过碗，淡淡道：“你有心了。”用小银匙舀了一点送入口中，冰爽清甜，杏仁香醇，果然沁人心脾，胸中那股郁结的烦躁似乎都被压下去些许。

　　王善保家的和林之孝家的见状，也不好再推拒。她们搜查了半天，又热又渴，见二奶奶都用了，便也接过来。冰凉的瓷碗入手，那股舒爽便先传了过来。尝一口，清甜滑嫩，确实美味，更重要的是，那份冰爽仿佛能浇灭心头的邪火。

　　一碗杏仁豆腐下肚，王善保家的那咄咄逼人的气焰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林之孝家的虽然依旧面色不虞，但眼神中的尖锐也缓和了。跟着搜查的婆子们见头儿都吃了，也眼巴巴地看着。菀娘便让柳嫂子将剩下的都分给众人。

　　一时间，小厨房里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吞咽声，方才那股戾气竟被这碗小小的甜品奇异地化解了大半。

　　王熙凤吃完，放下碗，用手帕拭了拭嘴角，看向菀娘的眼神多了一丝深意：“手艺不错。”随即，她站起身，“这里看来也无甚可疑。时候不早了，去下一处吧。”

　　王善保家的还想说什么，林之孝家的悄悄拉了她一下。她们也清楚，再查下去，也查不出什么，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而且吃了人家的东西，嘴短。

　　抄检的队伍终于离开了小厨房，朝着下一个目的地——丫鬟们的住处而去。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柳嫂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拍着胸口：“阿弥陀佛，可算走了……菀娘，多亏了你这一碗杏仁豆腐！”

　　菀娘扶住她，摇了摇头，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她知道，这碗杏仁豆腐，只是暂时浇灭了对方借题发挥的气焰，但根本的矛盾和敌意并未消除。林之孝家的最后那个眼神，依旧冰冷。

　　更重要的是，抄检大观园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把巨大的犁铧，必将翻出无数隐藏的污秽、秘密和冤屈。今夜，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

　　果然，没过多久，园子各处就陆续传来哭喊、争吵、哀求的声音。抄检如同瘟疫般蔓延，所到之处，鸡飞狗跳。

　　菀娘让小厨房众人各自歇息，自己却毫无睡意。她站在门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心中沉甸甸的。

　　忽然，一个身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竟是司棋——迎春的大丫鬟，素日里也是个爽利泼辣的角色，此刻却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见到菀娘，如同见了救星，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菀娘姑娘！救救我！她们……她们在我箱子里……”

　　话未说完，后面就追来几个婆子，领头的是王善保家的，一脸得意和凶狠：“好你个司棋！人赃并获，还敢跑！给我捆起来！”

　　菀娘定睛看去，只见一个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似乎有些金银锞子、男人鞋袜等物，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类似点心酥酪的东西。

　　司棋被两个粗壮婆子扭住，挣扎着哭喊：“冤枉！那些东西是我表弟潘又安暂时寄放在我这里的！那酥酪也是他送我的‘桂花定胜糕’！不是我的！我不是偷的！”

　　“表弟？潘又安？”王善保家的尖声笑道，“一个外头小子，把男人东西和吃食寄放在小姐的丫鬟箱子里？你当我们是傻子？分明是你私相授受，行那苟且之事！这酥酪，保不齐就是你们传递的什么信物脏证！带走！”

　　司棋绝望的目光投向菀娘，满是哀求。

　　菀娘心中一紧。司棋与她并无深交，但此刻见她如待宰羔羊，不免生出几分同情。而且，她总觉得那包“酥酪”有些古怪。潘又安一个小子，能送什么宫中等级的酥酪？司棋说是“桂花定胜糕”……

　　她上前一步，对王善保家的行了一礼：“王妈妈，司棋姐姐毕竟是二姑娘跟前的人，是否……再仔细问问？这酥酪，可否让奴婢看看？若是吃食有问题，奴婢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王善保家的正要在司棋身上立威，见菀娘又来插手，很是不悦：“你看什么看？难道你跟她也是一伙的？”

　　“王妈妈言重了。”菀娘神色不变，“奴婢只是想着，若这酥酪真是什么脏证，或许能通过它，找到那个潘又安，问个清楚。若是误会，也免得冤枉了二姑娘屋里的人，伤了和气。”

　　提到“二姑娘”迎春，王善保家的稍微迟疑了一下。迎春虽懦弱，到底也是主子。而且，若真能通过这酥酪抓到那个“奸夫”，功劳更大。

　　“哼，量你也玩不出花样！”王善保家的示意婆子将酥酪递过来。

　　菀娘接过那油纸包，打开。里面确实是酥酪，色泽奶黄，看起来并无特别。她凑近闻了闻，有奶香和隐约的桂花味。但她用手轻轻掰开一点，指尖传来的质地却让她眉头微蹙——这酥酪，看似细腻，实则颗粒粗糙，口感定然不佳。而且，那桂花香气浮于表面，不够醇正。

　　这绝不是宫中或顶级点心铺子的出品，甚至不如小厨房平日做的。潘又安若真心送司棋东西，会送这种劣质货色？

　　除非……这酥酪，被人掉包了！真正的“桂花定胜糕”，或许已被换走，换上了这包粗劣的、可能被动了手脚的“赃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