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司棋的冤屈
“这酥酪……”菀娘沉吟着,又仔细看了看油纸包。包装粗糙,就是普通的市售油纸,没有任何标记。
“看出什么了?”王善保家的不耐烦地问。
“这酥酪的质地和香气,似乎与‘桂花定胜糕’不太一样。”菀娘谨慎地说,“桂花定胜糕是江南名点,用糯米粉、糖、桂花、猪油等制成,口感绵密酥松,桂花香融于糕点之中。而此物……”她掰下一小块,递给王善保家的,“妈妈尝尝,是否觉得颗粒粗些,香气也浮?”
王善保家的将信将疑地接过,尝了尝,她虽不精通点心,但也吃得出好坏,这酥酪确实口感粗糙,甜得发腻,与她想象中的精致点心相去甚远。
“那又怎样?许是那潘又安买的便宜货!”王善保家的嘴硬道。
“或许。”菀娘不与她争辩,转而问司棋,“司棋姐姐,你说这是潘又安送你的‘桂花定胜糕’,他可说过是在哪里买的?用什么包装?”
司棋已被吓得六神无主,抽噎着回忆:“他……他说是托人从‘稻香村’买的,最好的那种。是用……是用淡绿色的油纸包的,上面还印着‘稻香村’的红戳子!”
稻香村!京城有名的南货点心铺子,其糕点包装确有特色。而眼前这包,明显不对!
王善保家的脸色变了变。她虽想整治司棋,但也怕真弄错了,回头不好交代。尤其是若牵扯到掉包栽赃,事情就更复杂了。
“妈妈,”菀娘压低声音,“此事或许真有蹊跷。不若先将司棋姐姐看管起来,莫要声张,暗中查访那潘又安和这酥酪的真正来历。若真是有人栽赃,也好揪出幕后黑手。否则,仅凭这包来路不明、质地粗劣的酥酪,恐怕难以服众,二姑娘那边……也不好交代。”
她这话,既给了王善保家的台阶下,也暗示了事情可能不简单,查下去或许有更大功劳。
王善保家的眼珠转了转。她虽愚钝,但也知道利害。想了想,哼了一声:“也罢,就先把她关到后边空屋里,派人看着!等明日禀明了二奶奶,再行处置!”又指着那包酥酪,“这东西,先收着!”
司棋暂时逃过一劫,被婆子们推搡着带走了,临走前看向菀娘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菀娘心中却无多少轻松。她几乎可以肯定,司棋是被栽赃了。那包所谓的“赃物”酥酪,就是个粗劣的替代品。是谁要陷害司棋?是因为她撞破了什么?还是她表弟潘又安惹了麻烦?又或者,只是抄检中常见的、借机清除看不顺眼之人的手段?
她想起司棋平日性格刚烈,嘴巴不饶人,得罪的人不少。王善保家的作为邢夫人陪房,与二房的人本就不睦,拿司棋开刀也在情理之中。但掉包糕点、用劣质货充作赃物这种细节,不像是王善保家的这种粗人能想出来的。背后,或许还有人指点。
抄检的队伍继续在园中肆虐。菀娘回到小厨房,但已经无法入睡。远处不时传来哭喊和呵斥声,仿佛一夜之间,大观园这个青春王国,变成了修罗场。
约莫后半夜,最让人心惊的消息传来——晴雯被撵出去了!
说是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极力诬陷晴雯“妖妖趫趫,不成体统”,又借着抄检,虽未从晴雯箱中搜出什么要紧脏物,但王夫人本就因晴雯模样像黛玉、性情不羁而不喜,此刻新账旧账一起算,竟不顾晴雯正病着(女儿痨的症候),下令即刻撵出去,只许穿贴身衣服,箱笼一概不许带!
消息传来时,菀娘正在烧水。她手一抖,滚水溅出,烫红了手背,却浑然不觉。
晴雯……那个口齿伶俐、眉眼风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丫头。她曾因“豆腐皮包子”与菀娘有过短暂交集,也曾因风流灵巧招人嫉恨。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
菀娘知道,按照原著,晴雯是活不长了。但亲耳听到她被如此粗暴地撵出,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王夫人的冷酷,王善保家的狠毒,在这抄检之夜,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想起晴雯被撵前一日,还曾替宝玉来小厨房取过“豆腐皮包子”……当时晴雯脸色就已不好,强撑着来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放下水壶,对柳嫂子说了声“出去看看”,便匆匆朝着怡红院方向走去。她知道晴雯被撵,必从角门出去,或许还能见上一面。
夜色深沉,凉风习习。远远的,就看到角门处灯火晃动,几个人影推搡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往外走。那身影踉踉跄跄,几乎站立不稳,正是晴雯!
菀娘加快脚步,在她们即将出角门时追了上去。
“等等!”她喊道。
押送的婆子回头,见是菀娘,皱了皱眉:“菀娘姑娘?有什么事?”
“我……我与晴雯姐姐说两句话。”菀娘塞给婆子一小块碎银,“妈妈行个方便。”
婆子掂了掂银子,又见晴雯已是将死之人,便挥挥手:“快点!别让人看见!”
菀娘走到晴雯面前。几日不见,晴雯已瘦脱了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却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她只穿着一身半旧的中衣,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晴雯姐姐……”菀娘喉咙发哽,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晴雯身上。
晴雯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讽刺的笑:“是你啊……难为你还来看我……这吃人的地方……”
“姐姐保重身子,出去了,好好将养……”菀娘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知道,晴雯出去,怕是活不成了。
晴雯忽然抓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用力攥紧,眼神死死盯着她,用气声说道:“小心……小心‘吃’人的……东西都在‘吃’的里……”她另一只手,极其隐蔽而快速地将一个褪色发旧的香囊塞进菀娘掌心,眼神中最后的亮光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快走快走!”婆子不耐烦地催促,将晴雯粗暴地拉出了角门。
沉重的木门在菀娘面前“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那个单薄绝望的身影,也仿佛隔绝了所有希望。
菀娘站在冰冷的夜色中,手握那个尚带余温的旧香囊,耳边回荡着晴雯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心‘吃’人的……东西都在‘吃’的里……”
还有这个香囊……
她缓缓摊开手掌。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香囊,布料半旧,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式,绣工也粗糙,像是多年前乡下女孩子的手艺。
晴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拼尽力气,将这个香囊塞给她,是什么意思?
这香囊里,藏着什么秘密?
菀娘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她感觉到,自己或许触碰到了某个被隐藏许久的、关键的线索。
而这个线索,可能与“吃”有关,与那些隐藏在美味佳肴之下的、致命的秘密有关。
她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快步走回小厨房。夜色,更深了。但她的心中,却仿佛亮起了一盏微弱的、却异常执着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