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糕点的掉包
回到小厨房的隔间,闩上门,菀娘才在油灯下,仔细端详晴雯塞给她的那个旧香囊。
香囊很轻,捏了捏,里面似乎没有填充香料,而是有某种薄薄的、类似纸张或布片的东西。
她小心地拆开香囊的边线——针脚粗糙,很容易拆开。里面果然没有香草,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边缘毛糙的黄褐色粗纸,以及一小片质地奇怪、颜色暗沉的碎布头。
她先展开那张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些用木炭或烧焦的树枝画出的、极其简陋抽象的线条和符号,像是小孩的涂鸦,又像某种原始的标记。完全看不懂。
她又拿起那片碎布。布料很旧,颜色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暗红褐色,质地厚实粗糙,有点像乡间土布,但似乎浸染过什么,摸上去有些发硬,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铁锈混合着草药的气味。
菀娘皱眉。晴雯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这香囊显然不是晴雯自己的东西(以晴雯的品味和巧手,绝不会用这么土气粗糙的香囊),是她无意中得到的?还是别人托付给她,让她转交的?
“小心‘吃’人的……东西都在‘吃’的里……”
晴雯的话再次响起。难道这香囊或里面的东西,与“吃”有关?这碎布的气味……她凑近又闻了闻,除了铁锈和草药,似乎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她心头猛地一跳!这气味……与莲模暗格里毒膏的气味、与薛宝钗那罐暹罗茶叶底韵的气味,虽然不完全相同,但那种令人不适的甜腥感,却隐隐有某种相似之处!只是这碎布上的气味更陈旧、更浑浊。
还有那抽象的画符……代表了什么?
菀娘将纸和碎布重新包好,连同香囊一起,藏入灶膛竹管的更深处。晴雯用生命传递的东西,必然极其重要,她必须妥善保管。
做完这些,天已蒙蒙亮。抄检大观园的行动终于结束了,园子里一片狼藉和死寂。司棋被关押,晴雯被撵走,还有其他几个丫鬟婆子也被查出“有问题”,或撵或罚。王善保家的得意洋洋,王夫人心力交瘁,王熙凤疲惫不堪。
菀娘几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司棋的冤屈,晴雯的惨剧,还有那个神秘的香囊,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里。
她想起司棋那包被掉包的酥酪。真正的“桂花定胜糕”去了哪里?是谁掉包的?目的是什么?
早膳后,她寻了个机会,避开人眼,去了关押司棋的后院空屋附近。那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婆子看着。
菀娘递上一小包自己做的芝麻糖:“妈妈辛苦,这点零嘴给您甜甜嘴。司棋姐姐……可还好?”
老婆子见是菀娘,又得了糖,便低声道:“闹了一夜,哭累了,现在没声了。唉,也是个可怜见的,那包点心明明不对……”
“妈妈也看出那点心不对了?”菀娘顺势问。
“我虽老了,眼睛还没瞎。”老婆子撇嘴,“那油纸粗糙,点心也糙,哪里是稻香村的货色?分明是有人要整治她。只是不知道,那真的点心哪儿去了?”
“司棋姐姐可说,那点心拿回来后,放在哪里?可有人动过?”
“她说拿回来就锁在自己箱子里了,钥匙一直自己带着。但……抄检前那日,她好像被二姑娘叫去描花样,离开了一阵子。”老婆子回忆道,“回来时箱子锁得好好的,她也没在意。”
那就是有人趁她离开,用备用钥匙或撬锁打开箱子,调换了点心!能做到这一点的,必定是熟悉她住处、能自由出入丫鬟房间的人。而且,还要提前准备好那包劣质酥酪。
会是谁?与陷害司棋的人,是同一伙吗?与抄检大观园、撵走晴雯的势力,又有无关联?
菀娘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司棋、晴雯,或许都只是这张网想要捕捉或清除的目标之一。
她谢过老婆子,正要离开,却见彩霞(赵姨娘的丫鬟)神色慌张、眼睛红肿地匆匆走过,见到菀娘,如同见了鬼,低下头加快脚步,一溜烟跑了。
彩霞……她怎么了?是害怕自己被牵连(毕竟她曾告密秋纹的事)?还是……她知道些什么?
菀娘心中疑窦更甚。她决定,等风声稍缓,必须想办法再见司棋一面,问问清楚。还有彩霞,也要找机会探探口风。
然而,没等她行动,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了——晴雯死了!
就在被撵出去的当天晚上,在城外她那破败的姑舅哥哥家,一口鲜血喷出,咽了气。临死前,她直着脖子叫了一夜的“娘”,据说声音凄厉,闻者落泪。
消息传到贾府,宝玉如遭雷击,当场就傻了,随后便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话连连,直叫“晴雯”。王夫人又气又急,却也无计可施,只命人悄悄将晴雯的尸身掩埋了事,不许声张。
晴雯之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池塘,激起了更深、更浑浊的浪花。大观园里,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菀娘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为病中的宝玉熬一碗安神汤。她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汤勺。
那个眉眼灵动、口齿锋利的晴雯,就这样没了。像一朵刚刚绽放就被狂风骤雨摧折的花。
而她塞给自己的那个旧香囊,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警告,成了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痕迹。
菀娘将熬好的汤倒入碗中,看着那氤氲的热气,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晴雯不能白死。司棋不能白受冤屈。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手,必须被揪出来。
她端起汤碗,走向怡红院。她知道,自己可能力量微薄,前路艰险。但有些事,知道了,就无法再假装太平。
这顿“宴”,早已不是寻常家宴。而她这个厨娘,也要在这宴无好宴的杀局中,为自己,也为那些冤魂,讨一个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