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茄鲞试炼
清晨,天刚蒙蒙亮,苏菀——现在是菀娘了——便拿着翡翠给的凭据,来到了贾母院后的小厨房。
小厨房比想象中宽敞,虽比不上大厨房的规模,却也五脏俱全。灶台干净,各类炊具码放整齐,角落堆着时鲜菜蔬。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食物和柴火的特有气味。
一个三十出头、面容精明利落的妇人正在灶台边指挥两个小丫头淘洗碧粳米,见菀娘进来,抬眼打量她。这便是小厨房目前的掌事,柳嫂子。
“你就是老太太新提上来的菀娘?”柳嫂子语气不冷不热,带着审视。小厨房油水足,地位特殊,人人都想塞人进来,她不得不防。
“是,柳嫂子。奴婢菀娘,来听您差遣。”菀娘规规矩矩行礼。
“听说你汤水做得好。”柳嫂子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手上停了停,“但小厨房的活计,不止是汤水。老太太今儿早膳后说了,晌午没什么胃口,念叨着当年在金陵老宅吃过的一道‘茄鲞’,嫌如今府里做的总不对味。你可会做?”
茄鲞!
《红楼梦》第四十一回,王熙凤向刘姥姥详细解说过的名菜。用料考究,工序繁复至极。这是试探,更是下马威。若说不会,立刻会被看轻;若说会,做不出那个味道,便是狂妄自大,更落人话柄。
菀娘心念电转,原文描写浮现脑海:“……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签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真正的难点不在于步骤,而在于两点:一是对“火候”和“干湿程度”的精确把控,所有材料要“煨干”却“不失其味”;二是茄子经鸡油炸后,如何保持内里嫩滑,不吸油过多而腻。
以古代厨具和控温手段,全凭厨师经验,极难稳定。而这,恰恰是现代分子料理擅长的——精准控温。
“回柳嫂子,”菀娘抬头,眼神平静,“这道菜,奴婢听老师傅提过,工序繁复,用料精细,是考验真功夫的菜。奴婢不敢说十成把握,但愿意一试,或许……能用些不同的法子,做出老太太记忆里的味道。”
“不同的法子?”柳嫂子挑眉,旁边两个小丫头也好奇地看过来。
“是。茄子油炸,火候极难掌握,易外焦内生,或吸油过甚。奴婢学过一个‘水浴保嫩’的古法,或可一试。”菀娘将“真空低温慢煮”的概念,包装成失传古法。古代也有类似“隔水炖”的技艺,听起来不算太离谱。
柳嫂子半信半疑,但老太太点名想吃,她自己也没十足把握,这新来的丫头既然敢揽事……“需要什么材料?小厨房有的,你尽可取用。但话说在前头,若是做得不好,浪费了东西,你便还回杂役上去。”
“奴婢明白。”菀娘要的就是这个机会。她迅速列出清单:嫩茄子、鸡胸肉、干香菇(替代香菌)、鲜笋尖、口蘑、五香豆腐干、松子仁、榛瓤(榛子仁)、鸡汤、香油、糟油(府中应该有),以及最重要的:一只足够大的铜盆和一个小炭炉。
材料很快备齐。小厨房其他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似忙碌,实则眼角余光都瞟着这边。新来的丫头要复原连柳嫂子都头疼的名菜,这可是大热闹。
菀娘深吸口气,专注力高度集中。她先处理茄子,去皮,只取最嫩的心子,切成均匀的细小丁(碎钉子)。然后取来鸡油——小厨房常备,是炼好的。但她没有直接下锅炸。
她将茄子丁放入一个细纱布做成的小袋中,扎紧口。然后,将铜盆装上水,放在小炭炉上加热。水中放入一个温度计(自然没有),她便以手试温,凭借经验,将水温控制在约莫60-70摄氏度(略烫手但可短暂忍受)。将装着茄子丁的纱布袋悬浸于温水中,保持这个温度。
“这是做什么?”一个小丫头忍不住低声问。
“让茄子慢慢变熟,保住嫩气和本味,却不会吸油。”菀娘简单解释,手下不停。同时,她将鸡胸肉、泡发的香菇、笋尖、口蘑、豆腐干等全部切成与茄子丁同样大小的细丁。松子、榛仁用温火焙香。
接着是关键一步:少量鸡油下热锅,将除茄子外的所有材料(鸡丁、菌菇笋丁等)快速滑炒至断生,倒入事先熬好的浓郁鸡汤,刚刚没过材料,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慢“煨”。
古代没有恒温灶,她便用最笨的办法:将小炭炉的火压到极小,砂铫离火半尺,利用辐射热缓缓加热,时不时轻轻晃动,防止粘底。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汤汁在时间的魔法下,慢慢收干,各种鲜味物质充分融合,渗透进每一粒丁中。
另一边,水浴的茄子丁已经达到半熟,捞出沥干。此时再用少量滚热的鸡油,快速“淋炸”一遍,表面瞬间形成极薄的脆壳,内里却依然软嫩,且吸油极少。
待所有材料煨至汤汁将尽未尽、油亮滋润时,倒入处理好的茄子丁,淋上香油、糟油(她用黄酒、醪糟和少许香料自己快速调和了一个近似版),快速拌匀,让每一粒都裹上光泽。
最后撒入焙香的干果仁。
没有现代真空机封罐,她取来一个干净的小口瓷坛,将炒好的茄鲞趁热装入,坛口蒙上油纸,扎紧,再盖上盖。利用余热产生些许负压,虽不完美,也能短期保存风味。
当瓷坛盖子合上的轻响传来,整个小厨房已鸦雀无声。
香气,无法形容的复合香气,已经弥漫开来。不是单纯的油腻或酱香,而是一种层次分明的鲜:鸡油的丰腴,鸡汤的醇厚,菌菇山笋的清新,豆干的嚼劲,干果的酥香,以及那画龙点睛的、糟油带来的独特酵香与酒意。更妙的是,那茄子丁,在众多味道中非但不显逊色,反而以一种柔韧嫩滑的姿态,承载并升华了所有的滋味。
柳嫂子早已走过来,怔怔地看着那瓷坛。光是这香气,就已经胜过她以前尝过的任何版本。
“这……这就成了?”她声音有些干涩。
“成了。此时风味最佳,若密封得当,可存数日。”菀娘额头见汗,但眼神清亮,“请柳嫂子品鉴。”
柳嫂子用干净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点,吹了吹,送入口中。
一瞬间,她的眼睛瞪大了。
茄丁外微脆内糯,毫无生涩或过度软烂,完美保留了口感。鸡丁嫩滑,菌丁鲜脆,笋丁清甜,干果酥香……所有的味道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咸鲜适中,回味悠长。更难得的是,丝毫不见油腻,只有满口的丰润鲜香。这味道……复杂而平衡,古朴而精妙,仿佛真的能勾起人对旧时盛宴的回忆。
“好……”柳嫂子缓缓吐出这个字,看向菀娘的眼神彻底变了,混杂着震惊、钦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老太太定会喜欢。”
晌午,这道“古法水浴保嫩茄鲞”被小心翼翼地装了一小碟,连同其他几样清爽小菜,送到了贾母桌上。
据后来翡翠笑眯眯地透露:老太太尝了一口,就停住了筷子,眯着眼细细品味了许久,然后叹道:“是了,是这个意思。难为她们怎么想来?这茄子,竟有这般吃法。”连用了小半碟,还让把剩下的好好收着,明日再吃。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小厨房,也隐隐传了出去。
下午,柳嫂子对菀娘的态度客气了许多,给她安排了相对轻省的活计,指点她熟悉小厨房的人事物,并暗示她,以后老太太的汤羹和特殊菜品,可能要多倚重她。
菀娘谦逊应下,心中却明镜似的:这第一步,算是险之又险地迈稳了。茄鲞试炼,不仅展示了技艺,更是一种宣告。但福兮祸之所伏,技艺越突出,盯上她的眼睛也会越多。
果然,傍晚时分,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妇人来到小厨房门口,并未进来,只隔着门帘,目光沉沉地朝里望了一眼,尤其在菀娘身上停留片刻,才转身离去。
柳嫂子低声道:“那是大厨房总管,林之孝家的。你今日风头太盛,怕是入了她的眼。小心些。”
菀娘望着那妇人离去的方向,心中凛然。
大厨房与小厨房,看似分工不同,实则暗藏资源与权势的争夺。自己这个小虾米,刚冒头,就成了风暴的潜在中心。
她轻轻握住还带着灶火余温的锅铲,指尖感受着那粗糙木柄的纹理。
这红楼的第一道关卡,算是过了。但前方,只怕是更曲折莫测的珍馐之路,与更致命的暗流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