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露锋芒
茄鲞一役,让“菀娘”这个名字在贾母院里有了些许分量。柳嫂子虽仍掌总,但对菀娘客气中带着三分倚重,寻常的汤水粥点已放心交给她。
这日午后,贾母在暖阁里歇了中觉起来,略感有些口中无味,又不想吃甜腻点心,便对身旁的鸳鸯随口提了一句:“这几日吃得都有些燥,倒想些清清淡淡、却又有点意思的汤水润润。”
鸳鸯记在心里,出来便寻到柳嫂子传话。柳嫂子心思一转,便叫了菀娘来:“老太太想吃清淡有味的汤水,这可是你的拿手。不拘什么材料,务必精巧些,勾起老太太食欲才好。”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做得好了,在老太太跟前才算真正挂了号;做得平常,前番的努力便要打折扣。
菀娘领命,脑中飞快盘算。要清淡有味,就不能靠浓油赤酱或山珍海味堆砌。红楼原文里,倒有一道极雅致的菜——鸡髓笋。但那是笋的尖尖,用鸡骨髓炒制,太过奢费,也不合“汤水”的要求。
她可以化用其意。
“请柳嫂子备一些最嫩的笋尖,一只乌鸡,一块金华火腿的上方,再来些白菜心,要最里面那几片。”菀娘道。
材料很快备齐:笋是今早庄子上送来的春笋末茬,极嫩;乌鸡是现杀的;火腿取了指尖大一块最精华的部位;白菜心嫩黄如玉。
小厨房的人都悄眼瞧着。只见菀娘先将乌鸡洗净,只取胸骨、腿骨等,焯水后放入砂铫,加入火腿丁、两片姜,注入足量清水。大火烧开,撇尽浮沫,然后转为几乎看不见火苗的文火,让汤在将沸未沸的状态下“养”着。这一步是关键,猛火滚汤易浊,唯有这般微火慢“养”,才能得到清澈见底、滋味却醇厚深沉的高汤。
等待汤成的功夫,她处理笋尖。只取笋尖最嫩处,纵向剖开,在放了少许盐和油的沸水中快速焯烫十数息,立刻捞出浸入冰凉的井水中,以保其脆嫩色泽和清新之气。白菜心同样处理,只取菜心最嫩部分,手撕成小片。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砂铫里的汤已变得清澈澄黄,鲜香内敛。菀娘将汤滤出,只取清汤,重新倒入干净的小砂锅。放入处理好的笋尖,小火慢煨,让笋尖慢慢吸收汤汁的鲜美。
待笋尖煨至入味,汤汁收紧少许,呈现一种晶莹剔透的淡金色时,才放入白菜心。白菜心易熟,略煮片刻,至菜心变软但仍挺括,便立刻离火。
最后,她没有放任何多余的调料,只沿着锅边,滴入两三滴自己用黄酒和盐腌制的“笋汁”(取自焯笋的原汤浓缩),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山野春日的清鲜气息升腾而起,与鸡汤火腿的醇厚完美交融。
她将汤盛入一个天青色的莲瓣瓷盅里。清可见底的淡金汤色中,洁白的笋尖如玉簪,嫩黄的白菜心似初蕊,火腿的微红点缀其间,宛若画意。
“这道汤,叫个什么名目?”柳嫂子看着这盅汤,光是卖相和香气,就已觉不凡。
“鸡髓笋高汤煨白菜心。”菀娘道。名字要响亮,但要化用得当。
鸳鸯亲自来取汤。看到瓷盅里的景象,也是微微一愣,赞了句“好巧心思”,便小心翼翼地捧走了。
暖阁内,贾母正与王熙凤、薛姨妈等人说话,略有些倦怠。见鸳鸯端了汤来,揭开盖子,一股清雅鲜香便飘散出来,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什么汤?瞧着倒清爽。”贾母问。
“回老太太,小厨房新来的菀娘做的,说是‘鸡髓笋高汤煨白菜心’。”鸳鸯回话,将汤盅放在贾母面前的小几上。
“鸡髓笋?”贾母笑了,“那东西费事,这定是化了个意思。我尝尝。”
她用瓷匙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一入口,贾母的眉头便舒展开来。汤极清,却极鲜,那鲜味不是咄咄逼人的,而是层层递进的。先是鸡汤与火腿交融的温润醇厚,接着是笋尖特有的清甜脆嫩在舌尖化开,最后是白菜心那一点微甘,将所有的味道收束得妥帖干净。咽下后,口腔里竟无半分油腻或口干,反而有种润泽的舒适感。
“好!”贾母忍不住赞了一声,又连喝了几口,“这汤做得有意思,清而不寡,鲜而不腻,火候分寸拿捏得正好。这个菀娘,就是前儿做茄鲞、做珍珠汤的那个?”
“正是她。”鸳鸯笑道,“这丫头在吃食上,确有些古灵精怪的巧思。”
“是个有心的。”贾母点点头,看向一旁的王熙凤和薛姨妈,“你们也尝尝,这汤倒合我这老婆子的脾胃。”
王熙凤何等机敏,立刻笑道:“哎哟,老祖宗吃得好,比我们吃龙肝凤髓还强呢!这丫头既有这等手艺,合该多用用,也不枉老祖宗疼她。”心里却已记下“菀娘”这个名字。
薛姨妈也尝了,连夸清爽宜人。
贾母这日胃口不错,将一盅汤用了大半,又用了小半块茯苓饼,心情很是愉悦。放下筷子,对鸳鸯道:“这汤甚好。赏那丫头一对银镯子,再告诉她,以后我这里的汤水调理,让她多用些心。既然她有这本事,名字也别总‘丫头、丫头’的叫,既是我赐的名,往后就正经叫‘菀娘’吧。”
“是,老太太。”鸳鸯应下。这“正经叫‘菀娘’”,意味着在主子们口里有了名号,地位已是不同。
赏赐和口谕很快传到小厨房。一对沉甸甸的绞丝银镯,还有老太太亲口“正经叫‘菀娘’”的肯定,让所有小厨房的人看菀娘的眼神都带上了羡慕与敬畏。柳嫂子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几分,拉着菀娘的手说了好些勉励的话。
菀娘恭敬谢恩,心中却无多少欢喜,反而更添警惕。赏赐越厚,关注越多,风险也越大。
果然,不到傍晚,大厨房总管林之孝家的又来了。这次,她径直进了小厨房。
“给柳嫂子道喜了,听说老太太跟前又出了个得力的人。”林之孝家的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精明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菀娘身上,“这就是那位菀娘姑娘吧?果然年轻手巧。听说今日的汤,老太太用了赞不绝口?”
柳嫂子忙上前应酬:“林总管说笑了,不过是老太太赏脸,也是这丫头有点小运气。”
菀娘上前行礼,不卑不亢:“都是柳嫂子指点,奴婢只是按吩咐做事。”
林之孝家的打量着她,似笑非笑:“好个伶俐丫头。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手艺,难得。大厨房那边近来事多,正缺巧手的人,我看菀娘姑娘就很合适。柳嫂子,你看是不是……”
挖墙脚!而且是当着众人面,以势压人。
柳嫂子脸色微变,小厨房是她地盘,岂容大厨房直接要人?但林之孝家的地位比她高,话又说得“客气”,不好直接驳斥。
菀娘心头一紧。大厨房人多眼杂,关系复杂,绝非善地。去了那里,没了贾母院小厨房这层相对直接的庇护,只怕更容易被人拿捏,甚至成为厨房争斗的牺牲品。
她立刻做出惶恐状,低头道:“林总管抬爱,奴婢惶恐。奴婢粗手笨脚,只会些汤水细活,是大厨房的姐妹们挑剩下的本事。如今蒙老太太和柳嫂子不弃,留在小厨房做些微末小事,已是天大的福分。大厨房事务重大,关乎阖府膳食,奴婢实在不敢添乱,怕耽误了正经差事,反而不美。”
话说的谦卑,意思却清楚:我只配在小厨房打杂,大厨房重任我担不起,也不想担。
柳嫂子得了台阶,连忙接话:“林总管你也听见了,这丫头胆小,上不得大台面。况且老太太刚发了话,让她专管汤水调理,这会儿调走,怕老太太那边问起来不好回。大厨房若缺人,我这边还有两个手脚麻利的,你看……”
林之孝家的盯着菀娘看了片刻,忽然一笑:“既如此,便罢了。也是老太太跟前得用的人,自然该紧着老太太。菀娘姑娘,你好好当差。”说完,又闲话两句,便转身走了。
人虽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留了下来。
柳嫂子松了口气,对菀娘低声道:“你今日应对得不错。这位林大总管,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今日没要成人,必不会罢休。往后你需更加仔细,莫要被她抓了错处去。”
菀娘点头:“谢柳嫂子提点,奴婢一定小心。”
她知道,林之孝家的忌惮,不仅仅是因为她手艺好,可能威胁到大厨房的“权威”,更因为她得了贾母青眼,有了直通上层的可能。在这深宅大院,任何一点权力的苗头,都会引来觊觎和打压。
夜色渐深,菀娘抚摸着腕上那对冰凉的银镯。它们既是荣耀,也是枷锁,更是靶子。
鸡髓笋高汤的鲜美仿佛还在舌尖,但现实却让她品出了更多的滋味——那是权力倾轧的涩,是步步惊心的苦。
初露锋芒,便已置身风口浪尖。这红楼的美食之路,果然每一口,都可能暗藏机锋。她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快地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位置。
窗外,不知哪处院落,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伴随着女子依稀的笑语。那是红楼繁华的夜,而属于厨娘菀娘的深夜,才刚刚开始思考,如何在珍馐与杀机之间,走出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