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宴无好宴 暗流涌动
夜已深,小厨房早已熄火锁门,只有守夜婆子缩在门房里打盹。
菀娘因想着明日宴席的几道主菜,睡得比平日稍晚些。刚吹熄了灯,躺下不久,就听得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笃笃”声,像是石子敲击窗棂。
她立刻警觉,悄然起身,摸到窗边,侧耳倾听。
“笃笃。”又是两声,很轻,但很清晰。
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借着惨淡的月光向外望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树影摇曳。
正疑惑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粗陶食盒,约莫巴掌大小,样式普通,像是街边最廉价的那种。
谁会在深夜,将这样一个食盒放在她窗外?
菀娘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犹豫片刻,见四周确实无人,迅速将食盒拿进屋内,关紧窗户。
食盒没有上锁,只是简单地扣着。她深吸一口气,借着从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缓缓打开盒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油脂和某种腥甜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食盒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根炸得焦黑、扭曲变形的东西,约手指长短,粗细不均,表面布满油腻的皱褶和爆破的气泡,一端似乎还连着一点破碎的、疑似关节的白色。
那形状……那大小……
菀娘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这分明是一根被油炸过的、形似婴儿或极小动物指骨的东西!
食盒底部,垫着一张裁剪粗糙的纸条。她用颤抖的手拿起纸条,凑到眼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某种暗红色的、似朱砂又似干涸血液的颜料写成,笔迹扭曲而潦草:
“味道可还记得?”
“嗡”的一声,菀娘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扶住桌沿才勉强没有倒下。
味道可还记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她的记忆深处。
油炸骨头!
王熙凤曾经最爱的、如今已被严禁提及的菜!那道与秦可卿、与凤姐小产、与“病逝”的江南厨娘苏娘子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禁忌之菜!
这根焦黑扭曲的“骨头”,是在提醒她什么?是在告诉她,她知道得太多了?是在警告她,苏娘子的下场就是她的未来?还是……在暗示,那道菜背后隐藏的恐怖秘密,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猛地想起钱婆子对“油炸骨头”的描述:“要用未足月的乳猪仔排……”
未足月的……乳猪?
眼前这根“骨头”的尺寸和形状,真的……是乳猪的吗?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她仿佛能看到,多年前那个江南厨娘苏娘子,在热气蒸腾的厨房里,处理着某种“特殊”食材时,脸上或许也曾闪过疑惑或恐惧,而最终,她带着这个秘密(或仅仅是嫌疑),变成了手腕青黑的尸体。
如今,这根骨头,这份“问候”,穿越了三年甚至更久的时间,精准地投递到了她的面前。
是贾环?他白天刚威胁过自己。不,不像,贾环没这个心机和资源。
是薛宝钗?还是那罐诡异茶叶的主人?还是……茯苓霜案背后那个能调动大厨房婆子、甚至可能触及王夫人库房的黑手?
或者是……留下“水”字香囊、却又高深莫测的那个“盟友”?
又或者,这些势力,本就盘根错节,交织在一起?
菀娘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关节捏得发白。最初的惊恐过去后,一种混合着愤怒、恶心和决绝的情绪,在她胸中燃烧起来。
对方不再仅仅是阴谋陷害,而是开始进行赤裸裸的心理恐吓,用这种超越底线的方式。这意味着,她的存在,已经真正触及到了某些核心的、不容窥探的秘密。
这也意味着,她退无可退。
她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井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铜盆里自己模糊却异常冷静的倒影。
恐惧无用。退缩,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这潭水已经浑得不见底,既然黑暗中的手已经伸到了面前,那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点亮火把,照出一条路来——哪怕这条路,通向更深的黑暗。
她将纸条和那根恐怖的“骨头”重新放入食盒,用油纸层层包裹,藏在了比之前藏毒银模更隐秘、更不可能被轻易发现的地方——灶台深处,烟道拐角的积灰之中。
然后,她坐到灯下,铺开一张干净的纸,磨墨,提笔。
她没有写任何具体内容,只是开始回忆、梳理自从穿越以来,所有与“食”相关的异常事件、可疑人物、听到的流言、闻到的异香、看到的痕迹……从赵姨娘中毒,到莲模藏毒,到海棠糕事件,到茯苓霜掺假,到贾环威胁,再到今夜这根骨头。
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略符号和关键词,将它们一一记录下来,并在旁边画上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关系连线。
灯火如豆,映着她专注而冰冷的面容。
窗外的夜,更深了。风穿过庭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荣国府的繁华之下,珍馐美宴的背后,究竟埋藏了多少血腥的秘密?又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座即将倾颓的大厦?
菀娘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动求生、试图靠厨艺立足的穿越者。
她要成为执棋的人,哪怕只是一枚过河的卒子。
她要在这以食为天、以膳为局的红楼世界里,用自己的方式,杀出一片天地,揭开那笼罩在美味之上的、血腥的迷雾。
而真正的饕餮盛宴,与致命的杀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