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元宵节。荣国府张灯结彩，火树银花，贾母兴致极高，在花厅设了家宴，又命人在廊下悬了各色灯谜，让孙子孙女们猜着玩。

　　既是元宵，点心便成了重头戏。寻常的元宵、汤圆自不可少，贾母又额外吩咐，要些“新奇别致、应景又益气的”点心。

　　菀娘如今在小厨房的地位已是牢不可破，这等献技的好机会自然落到了她头上。她琢磨着，元宵节食甜腻，需得有些清润解腻之物。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台上前几日薛宝钗遣莺儿送来的、插瓶的几枝绿萼梅花（说是给菀娘“案头清供”），心中忽然一动。

　　“冷香丸”。

　　这是宝钗常服的丸药，用四季白花之蕊、四时雨露霜雪炮制，专治她胎里带来的“热毒”。其名“冷香”，其性清凉。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她要以“冷香”为意，做一道点心。不是模仿丸药，而是取其“清冷香润”的神韵。既可彰显巧思，又可暗合宝钗这位“冷美人”的喜好，算是投桃报李（虽然那罐暹罗茶让她心存疑虑，但表面功夫还需做足）。

　　说干就干。她选用上好的秋梨，去皮去核，只取最细腻的果肉，用细纱布包了，以重石缓缓压榨出最清澈的梨汁。梨汁与少许冰糖同熬，撇去浮沫，煮至微微粘稠，离火。待温度降至温热，调入少许她自制的、用梅花、桂花、薄荷叶等蒸馏提纯的“冷香露”，以及极少量磨得极细的藕粉增加凝度。

　　然后，她取来数个小小的、莲花形状的白瓷盏，将梨汁缓缓注入，放入地窖阴凉处凝冻。不过两个时辰，便凝结成晶莹剔透、颤巍巍如若凝脂的冻膏。冻膏中心，她用极细的银针，挑入一滴用玫瑰卤子染成淡粉色的、更浓稠的梨膏，宛若花心。

　　成品取名“冷香冻梨膏”。瓷盏洁白，冻膏剔透如冰玉，中心一点嫣红，冷香幽幽，观之令人暑气全消。

　　这道点心一亮相，便引来一片赞叹。贾母尝了，连说“清爽可口，香气也雅致”。宝玉更是爱不释手，连吃了两盏。黛玉体弱，只略尝了半盏，也微微颔首。

　　轮到薛宝钗时，她含笑接过丫鬟递来的瓷盏，用银匙轻轻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片刻，她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菀娘，笑容温婉：“难为菀娘姑娘如此巧思，这冻梨膏清润异常，冷香沁脾，果然不俗。”

　　“宝姑娘喜欢就好。”菀娘垂首应道。

　　宝钗又用了两勺，方才放下。席间一切如常，言笑晏晏。

　　然而，当夜便出了事。

　　约莫亥时初刻（晚九点），蘅芜苑那边突然传来慌乱的人声和哭喊。很快，消息便传遍了各房：宝姑娘突然咳血了！

　　说是晚膳后不久，宝钗便觉胸口窒闷，咳嗽不止，起初只是干咳，后来竟咳出鲜红的血丝来，把莺儿和文杏吓得魂飞魄散。太医已火速被请了去。

　　元宵夜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恐慌。毕竟，刚刚才在家宴上用了同一道新奇点心，而偏偏是素有“热毒”、需服“冷香丸”的宝钗出了事！

　　菀娘听到消息时，正在小厨房核对明日食材单子，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冷香冻梨膏……宝钗咳血……

　　难道是自己用的食材有问题？梨性偏寒，但已用冰糖调和，且她特意控制了冷香露的用量，绝不该引发咳血之症。除非……宝钗的体质对其中某种成分格外敏感，或者，有人在那盏专门给宝钗的冻梨膏里，做了手脚？

　　可那冻梨膏是她亲手分装，亲眼看着丫鬟们按席位送出去的，中途如何下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感觉，与当初莲叶羹事件何其相似！总是她经手的、看似万无一失的食物，偏偏在特定的人身上出了问题。

　　这一次，目标换成了薛宝钗。

　　是谁？为什么要对客居的薛家姑娘下手？是针对薛家，还是想借机再次将她菀娘拖入泥潭？

　　柳嫂子闻讯赶来，脸色煞白：“这、这可怎么好！若是宝姑娘有个好歹……”

　　“先别慌。”菀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宝姑娘吉人天相，又有太医在，定会无恙。我们……等消息。”

　　话虽如此，这一夜，小厨房无人能眠。菀娘更是睁着眼睛到了天亮，脑海中反复复盘制作冻梨膏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经手的人，试图找出可能的漏洞。

　　天刚蒙蒙亮，平儿就带着两个婆子过来了，脸色凝重。

　　“菀娘姑娘，二奶奶请你过去一趟。”平儿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也带着审视。

　　菀娘深吸一口气，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平儿走了。

　　这一次，不是在贾母或王夫人跟前，而是在王熙凤日常理事的小花厅里。凤姐端坐在上首的圈椅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薛姨妈坐在一旁，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宝钗并不在场。

　　“给二奶奶请安，给姨太太请安。”菀娘跪下。

　　凤姐没让她起来，直接问道：“昨儿那道‘冷香冻梨膏’，是你做的？”

　　“是奴婢做的。”

　　“用了哪些材料？经了哪些人的手？你一一说来，不得有丝毫隐瞒。”凤姐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菀娘将用料、工序、分装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那“冷香露”的配方和自制过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薛姨妈听着，忍不住插嘴：“那‘冷香露’，你说是用梅花、桂花、薄荷蒸馏的？可还加了别的？或是……用了什么相冲的东西？”

　　“回姨太太，奴婢不敢。冷香露只此三样，蒸馏器具也反复清洗过，绝无其他杂质。”菀娘叩首，“奴婢斗胆请问，太医……怎么说？”

　　凤姐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太医诊了，说宝丫头是误服了极寒之物，引动了旧疾，伤了肺络，故而咳血。”

　　极寒之物？

　　菀娘心头一震。梨汁、冰糖、藕粉、薄荷，都算不得极寒。除非……有人在她制作的冻梨膏之外，另外给宝钗服用了别的东西？还是说，问题出在“冷香”二字上？

　　她猛然抬头：“二奶奶，宝姑娘日常服用的‘冷香丸’，可曾带来府中？能否请太医……一并查验？”

　　此言一出，凤姐和薛姨妈都怔了一下。

　　查验冷香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