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宫秘味 元妃旨意
元妃省亲的旨意,像一道金灿灿却重逾千钧的令牌,悬在了荣宁二府的头顶。荣耀是实打实的,可这荣耀背后需要付出的心力、物力,乃至需要承担的风险,也让当家的王熙凤和管事的男人们愁白了头。
大观园的工程日夜赶工,各处装饰布置力求尽善尽美。宴席的菜单更是反复斟酌,既要彰显贾府百年世家的底蕴,又要贴合宫中的口味和规制,还不能犯了任何忌讳。
“御田胭脂米酿鹿筋”这道“家传古味”的缺失,成了最大的心病。贾母将那份残缺的旧《膳录》看了又看,叹息连连。王夫人则捻着佛珠,默然不语,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王熙凤将府中所有略有资历的厨子、管事嬷嬷召集起来,悬下重赏,寻求完整的菜谱或知情者。然而,重赏之下,并无勇夫——或者说,并无所获。这道菜仿佛随着老太爷的去世,真的被带进了坟墓。
就在众人几乎要放弃,准备另寻一道说得过去的“古味”替代时,菀娘站了出来。
“老太太,太太,二奶奶。”她捧着那本崭新的手抄《膳录》,跪在堂下,“奴婢机缘巧合,得到一本完整的《膳录》抄本,其中记载了‘御田胭脂米酿鹿筋’的完整做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完整的抄本?从何而来?”贾母立刻追问。
“是……是奴婢前些日子整理小厨房旧物时,在一个废弃的灶神龛夹层里发现的。”菀娘早已想好说辞,那灶神龛年久失修,里面也确实有些陈年杂物,“用油布包着,保存尚好。奴婢不敢隐瞒,特来献上。”
她不能透露神秘人送书之事,只能编造一个看似合理又无法深究的来源。
贾母让人将书呈上。她仔细翻看,尤其是那道菜的一页,看到那行朱批小字时,眉头微微蹙起:“‘伤阴,妊妇大忌’……这注释,是原本就有的?”
菀娘低头:“回老太太,抄本上便是如此。奴婢也不知是原书所注,还是抄录者所添。”
王夫人也接过看了看,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既有此法,便按此准备吧。元妃娘娘如今凤体安康,龙胎稳固,偶尔食用一次,又有太医在侧,想必无妨。倒是这道菜的精髓,可能还原?”
最后一句话,她是看着菀娘问的。
菀娘心中一凛。王夫人这话,看似关心菜品能否还原,实则隐含深意——她似乎并不太在意那“妊妇大忌”的警告,更关心菜能不能做出来。是笃定元妃无事?还是……别的什么?
“奴婢定当竭尽全力,按谱还原。”菀娘谨慎答道。
“既如此,这道菜,便由你主理。”王熙凤一锤定音,“所需一切材料,尽可调用。这是娘娘点名要的‘家传古味’,万不可有丝毫差错。”
“是。”菀娘领命,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疑惧。
她退下后,贾母看着那本崭新的膳录,对王熙凤道:“这书出现得蹊跷。灶神龛里……未免太过巧合。”
王熙凤低声道:“老祖宗,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好歹有了法子,总比没有强。至于这菜……”她看了一眼那行朱批,“届时让太医仔细查验过便是。”
王夫人却道:“既是家传古味,想必祖宗们自有考量。娘娘思念旧味,也是一片孝心。过于谨慎,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贾母沉吟片刻,最终道:“罢了,就按谱准备吧。凤丫头,你多盯着些。”
有了完整的菜谱,准备工作立刻紧锣密鼓地展开。御田胭脂米是现成的贡米。鹿筋需要最好的“麋鹿之筋”,产自东北苦寒之地,数量稀少,通常作为贡品或达官贵人之间馈赠的珍品。贾府动用关系,花了重金,才从内务府一位相熟的太监手中,购得几条上好的、号称来自皇家猎场的干鹿筋。
鹿筋送到小厨房那天,菀娘亲自验收。筋条金黄半透明,粗壮均匀,带着干制品的特殊腥气,确是上品。但当她拿起一根,对着光仔细查看时,却发现筋的纹理中,似乎夹杂着极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絮状物,不像肉质纤维,倒像是……某种筋膜或韧带?
她心中起疑,用银针探入筋条内部,银针并未变色。又取少量,用清水浸泡,观察变化。浸泡后,鹿筋渐渐软化,那絮状物更明显了些,但并无异味。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不同种类的鹿,筋的质地或许有细微差别?
她将疑虑压下,按照谱上记载,开始处理鹿筋。需用陈年花雕酒、姜汁、以及数种香料(草果、白芷、桂皮等)长时间浸泡,以去其腥臊,增其香气。然后,与泡发好的御田胭脂米、火腿丁、干贝丝、香菇末等一起,填入特制的、肚大口小的陶制“酿罐”中,加入高汤,密封,以文火慢煨至少六个时辰,直至米烂筋酥,汤汁收干,味道完全融合。
过程并不复杂,但火候和时间的掌控至关重要,尤其是那“提鲜秘料”——谱上记载,在煨制最后半个时辰,需加入一小勺“古法秘制豉酱”,此酱风味独特,是这道菜的点睛之笔,也是“古味”的关键。
而这“古法秘制豉酱”的做法,谱上只有寥寥数语:“取三伏天黑豆,经九蒸九晒,辅以特殊菌种,入陶瓮密封发酵三年以上,取中层最醇厚者。”
三年以上!现在去哪里找?临时制作根本来不及!
菀娘再次头疼。这道菜,果然处处是坑。
她只能尝试用现有的、最好的豆豉,加上虾籽、火腿汁等自己琢磨着调配,试图模仿那种复杂的发酵醇香。但效果如何,她毫无把握。
就在她为这“豉酱”发愁时,那个神秘人再次出手了。
这次,东西是直接混在每日送往小厨房的普通食材中——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的粗陶小罐,封着黄泥。罐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菀娘打开泥封,一股极其醇厚、复杂、难以形容的咸鲜香气扑面而来,与她闻过的任何酱料都不同,深沉、霸道,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回甘。她用干净的银勺挑出一点,色泽黑亮,质地粘稠。
这……难道就是“古法秘制豉酱”?
她不敢确定,也不敢轻易使用。取了一点点,用水化开,喂给笼中的雀儿。雀儿吃了,并无异状,反而显得精神了些。
她又自己尝了极其微小的一点。味道确实惊艳,咸鲜浓郁,层次丰富,后味悠长,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滋味。
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让她把这道菜做出来,并且做好了。
可是,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真的是帮她?还是……要把她,连同这道可能有问题(妊妇忌食)的菜,一起送到元妃面前?
菀娘握着那罐神秘的豉酱,站在灶台前,看着砂锅中慢慢升腾的热气,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和无力。
她仿佛成了一枚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摆在了这盘牵扯到宫廷、贾府、以及无数隐秘的棋局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位置。
而落子之后,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她全然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