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仙赐遇到了胡三姐
她说着,抬手折了一朵身侧的蔷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续道:
“方才我正在那回廊深处赏花,远远望见公子在这歧路口徘徊不前,眉头紧锁,意态彷徨无助,便知公子定是迷了路途,困在此间不得出去了。”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顿,眼波微横,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接着说道:“再者,我从前原本就住在公子的府邸邻近,只隔着一条短墙。
往日里公子每天出入府门,锦衣玉带,神采飞扬,我总在自家帘下窗边瞧见过,虽说公子金尊玉贵未必注意过我这小户人家,但我却认得公子的面容。
今日既然在此相逢,也算是旧识了,我又怎能见死不救,不指点你一下?却没成想公子贵人多忘事,竟不认得我这邻居,反倒疑心我是什么歹人,心里揣着什么恶意,这一脸的戒备,岂不是着实可笑!”
仙赐听完这番原委,心中恍然大悟,原来还是“远亲不如近邻”。他面露愧色,长揖到底,语气诚恳至极道:
“原来娘子竟还是我的高邻,实是在下眼拙,有眼不识泰山,当面错过不能相识,当真可笑又可愧!如今就恳求娘子大发慈悲,指我一条出园的路径,使我得以早早回家,定当感激不尽,铭记于心!”
女子见他赔罪诚恳,那一脸的凝重早已化为乌有,这才展颜笑道:“你也算是个实诚好人,一听说我是老邻居,便立刻开口求人指教,也不怕我是证骗你的。
却连人家姓张还是姓李都还不曾问上一句,看来你这贵公子的派头,阔官吏的架势,倒也不算小了。”说完,她抿嘴侧头,目光中满是戏谑之意,看着仙赐那副呆愣的模样,似乎更觉有趣。
仙赐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心中暗怪自己竟慌乱得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忘了,着实显得轻浮孟浪。他忙不迭地连连拱手作揖,面上堆满了歉意,讪讪地赔笑道:
“正是,正是!在下真是一时情急,方寸大乱,连‘孟浪’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竟还没请教娘子高姓大名,着实失礼了,真个得罪,得罪!”
那女子见他这副手忙脚乱、赔礼告罪的尴尬模样,倒也不恼,只是掩着嘴儿吃吃地笑了一阵,随后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话说得才算有些道理,不枉你读了几句圣贤书。我娘家姓胡,家里人也没什么讲究,左邻右舍都顺口叫我一声胡三姐儿。并没有什么文绉绉的名号,公子若是爱叫,就随俗唤我一声三姐儿得啦!”
仙赐口中连称“遵命”,心中却把这“胡三姐”三个字默默地念了一遍,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他自幼受诗书礼教熏陶,深知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心想这好人家的闺秀,即便是不拘小节,也断无初次见面便对陌生男子自轻自贱、如此直白地让人称呼“姐儿”的道理。
这般不知避讳、不怕羞怯的行径,哪像个正经守礼的良家女子?越想越觉得这女子言语轻浮,举止乖张,透着一股子邪气,心中不由得暗自生疑:
只怕这女子来历不明,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真是什么花妖木魅之流,在此处戏弄于我。
但这疑虑才一冒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转念又一想:唉,我现在这副身陷囹圄的处境,还顾得了这许多?
常言道“救人如救火”,我只求她快快指条明路,让我出得这道幽深诡谲的园子便是。只要能脱身回家,她是人是妖,是好是坏,又与我何干?
何必平白瞎费这些心机,反倒误了正事。想通了这一节,他便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只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仙赐心中虽有疑虑,脸上却还强自镇定,正待开口寻词,欲将话题岔开去求路径。谁知那女子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一般,忽地又笑道:“公子且慢,你如今肚子里又在转什么想头哩?不用瞒我,我又猜中了你的主意!”
说到这里,她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戏谑盯着仙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心里定是在嘀咕,说我这女子这般直直落落、爽爽气气的模样,全无半点娇羞遮掩,绝不似那些深闺大院里养出来的官宦小姐、千金姑娘!可是么?”
见仙赐被说中心事,一时语塞,那女子更是得理不饶人,轻哼一声道:“公子,依我看,你真是个少见多怪、不见世面的人。
你也不去细细想想,这普天之下,茫茫九州,能有几人作官?又能有几户人家像你们这般富贵逼人?
除了那高门大户的官宦人家,那些务农的庄稼汉、卖力的手艺人,以及走街串巷赶买赶卖的平头百姓,那里像你们府上那样,整日里把个‘礼’字顶在头上,考究什么迂腐规矩!
什么男女大防,什么非礼勿视,在他们看来,哪有填饱肚子、办成实事来得要紧?”
她顿了顿,神色间竟浮现出一股傲气,朗声道:“老实说,我呢,自然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官宦小姐。这话我自己先招认了,省得你心里猜忌。
可是公子你且细想,若是我今日也像你们府中那些丫鬟婆子,亦或是那些千金小姐一样,守着那一套死规矩,处处讲礼,步步设防,那么休说公子今日迷了路走不出这道园门,只怕连从前想见一见你这位旧邻人,那也是休想!
哪还能像现在这般,面对面地说上几句话?正因我出身不高,不重那些虚文缛节,只讲个实心实意,所以从前才能在帘隙间认识你的尊容,今儿无意相逢,又能爽爽快快地指你路径啊!”
这一番话,直说得仙赐哑口无言。他本就是个诚笃君子,肚子里藏不住话,更不善于巧言令色去辩驳。此刻听她剖析得如此透彻入理,甚至可以说是坦诚到了极点,自己反觉着刚才那番以貌取人的猜忌显得有些猥琐卑鄙了。
被她这一抢白,他脸上红热更甚,羞愧难当,哪里还敢再分辩半句?只有把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一味的唯唯称是,口中喃喃道:“娘子教训得是,是小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惭愧,惭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