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田螺壳里热闹异常
那两个被反绑着的身体——假的身体——在两个人消失的同一瞬间便化成了两团虚影,虚影晃了晃便散了,像烟被风吹散了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些押着他们的妖精只觉得手上一轻,本来架着的人忽然不见了,架了个空,差点没摔跤。孙虎手里还捏着那两张符,愣愣地站在那里,符贴了个空,贴在了空气上。
牛勃的铁棍举了一半,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砸。前后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连一眨眼都不到,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倒把通天师徒气得要命。孙虎和牛勃在下面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抬头去看擂台上的通天教主。
通天教主还是坐在那把石椅上,姿势没有变过,可脸上的表情变了。先前那副淡然从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
那阴沉不是愤怒——通天教主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愤怒——而是一种被人在自己面前耍了之后的极度不快,那种不快比愤怒更让人难受,因为愤怒是热的、可以发作出来的,不快是冷的、闷在心里的,像一块冰堵在胸口上。
孙虎和牛勃站在下面,不敢上去回话,也不敢走开,就那么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两张没贴出去的符,那符此刻在他们手里像两块烫手的铁片,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旁边的那些妖仙们也都安静了下来,先前的喧闹和说笑声一下子全没了,整个大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水底暗流涌动发出的隐隐的嗡嗡声。
胡海仙和白氏女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苦笑,他们早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果不其然。过了好一会儿,通天教主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声哼比之前的冷笑还要短还要轻,可那里面包含的不悦却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没有责骂孙虎和牛勃,因为他知道责骂也没有用,那两个人不是不够卖力,是对方的本事不在他们能对付的范围之内。可他不说话比说话还让那些弟子们害怕,因为不说话意味着他们在教主心里的印象又差了一分,而教主对他们的看法直接关系到他们在截教里的地位和前途。
孙虎站在下面,攥着那两张符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他心里头那个窝火啊,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他想:我孙虎好歹也是截教门下的第一代大弟子,今天居然在这么多小妖小怪面前丢了这个大脸,传出去我还有脸见人吗?
牛勃更不用说了,他那张黑脸涨得比锅底还黑,铁棍在地上杵得咚咚响,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两个跑了的人还是在骂自己。
那些站在擂台上的妖仙们也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整个大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到了次日,文始、文美、缥渺、火龙四真人和广成子、云中子、铁拐先生师徒、慧通、张果、觉先等一行十余位仙人前去蚌壳。
第二天天刚亮,田螺壳里便忙碌起来了。不是忙别的,是忙出发。文始真人天没亮就起来了,在洞府里打了一坐,坐完了便换了身衣裳,换的不是什么华丽的法袍,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青灰色道袍,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好像今天不是去跟截教对峙、而是去邻居家串门一样。
文美真人也起来得早,她起来之后先是梳洗了一番,把头发重新绾好了,插上那朵白花,穿上那身素白的衣裙,照了照水面——洞府里没有镜子,她是以水面为镜的——觉得没什么不妥了,才走出来。
缥渺真人和火龙真人是一起出来的,两个人的表情截然不同,缥渺真人是一脸的平静淡然,好像今天要去的地方不是龙潭虎穴而是一个风景不错的去处,火龙真人则是一脸的跃跃欲试,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恨不得立刻就到了蚌壳跟前。
广成子和云中子并肩走着,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谁也不说话,可彼此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像两把入了鞘的剑并肩而行,不用拔出来就已经有了锋芒。
铁拐先生还是老样子,拄着铁拐,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表情比昨天沉稳了一些,昨天他还带着几分焦虑——为飞飞颠颠的事、为道场的事、为截教来人的事——可今天那焦虑淡了很多,因为文始真人和文美真人回来了、那么多师兄师姐到了、飞飞颠颠也救回来了,该有的力量都有了,该做的准备也做了,他没有什么好焦虑的了。
飞飞和颠颠跟在铁拐先生身后,两个人今天的精神头比往常好得多,从摄魂瓶里出来之后好像换了一副精气神,走路都带风,跟在师父后面一蹦一跳的,一点都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慧通和张果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紧张是因为今天是真刀真枪地去面对截教的人了,不是在洞府里听别人说、在旁边看别人做,他们是亲历者,兴奋是因为他们毕竟年轻,还没经历过这种两教正面碰撞的大场面,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好奇和期待。
觉先走在铁拐先生旁边,他的表情最复杂,既有一种责任在肩的郑重——道场是他发起的、超度冤魂是他前生的孽债、今天去跟截教交涉也是在为他自己的事情争取——又有一种忐忑不安的忧虑——他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结果、会不会打起来、打起来了自己这边能不能撑得住。
一行人出了田螺壳,驾起云头,在水中穿行了一段,远远地便看见了那只巨大的蚌壳矗立在前方,灰白色的蚌壳在暗淡的水光中显得沉甸甸的,像一座被遗忘在水底的古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