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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杨仁焚化师傅肉身

  小官越说越急,步步紧逼道:“你想那从古以来,也不曾听说有个死去六天还能回魂的怪事。纵然你师父是个有道行的神仙,若真有本事,早该回来了。

  他既限你七天之期,你一片赤诚,替他坚守到了六天半,这心意也尽到了,再过半天虽说是七天,可世事难料。你想想看,哪有这么巧的法子?

  前头整整六天他不回,偏偏就会在这片刻工夫刚好回来?若真如此,那不成心是在开你玩笑,故意刁难你么?”

  说到此处,小官神色转肃,语重心长地劝道:“依我之见,师尊之事,你已替他做到九成九了,纵然差这最后一点,情有可原,天理昭昭,不见得就会因此责罚于你。

  可令堂之事却大不相同,那可是刚刚在这一刻儿,是你们母子相见的最后时期,错过便是永诀。一边是或许受责,一边是终身悔恨,你在心里权衡权衡轻重,这缓急先后难道还分不出来么?”

  杨仁听罢,双眉紧锁,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心中好似油煎火燎一般。他转过头看了看榻上那具纹丝不动的躯壳,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故友,踌躇良久,方才颤声问道:

  “照你说来,我若此刻离去,却把师父的法体如何安排呢?难道就这般弃之不顾?”

  周小官听了,却是不以为然,把手一挥,大笑道:

  “那还不容易处吗?师父是怎样吩咐你的,你就怎样替他办了,岂不就妥了么?反正他吩咐过,若是过了七天不归,便要你焚化尸身,你如今替他提前半日风光大葬,也算不得违背师命,岂非两全其美?”

  杨仁闻言,却连连摇头,面色惨白道:“仁兄此言差矣!这万万使不得。师父神通广大,万一他早不来迟不归,偏偏凑巧恰在这时回来,寻不见肉身,岂不糟糕?

  我做了他的门人,平日里受他天高地厚之恩,传道授业,至今丝毫不曾报答,反而自作主张,把他的身体毁灭,使他魂魄无依,沦为孤魂野鬼,甚至坏了千年道行。那时我便是粉身碎骨,也挽回不及这弥天大罪,这又怎么样是好呢?”

  说罢,杨仁心中悲苦难抑,那股子委屈与绝望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扑倒在李玄那冰冷僵硬的身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凄凄切切,在这空荡荡的石洞中回荡,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杨仁伏在李玄身上正哭得凄惨,那双手触在师父肌肤之上,只觉指尖一阵刺骨的寒意透心而入,竟似摸在一块万年玄冰一般,冷得钻心,周身上下哪里还有半点温热之气?

  他心神猛地一颤,止住悲声,惊骇莫名地对周小官说道:“不好了,周兄,家师这法身如今冷得如冰块一般,浑身竟无一丝热气,莫非真是……”

  周小官听了,非但没有半分悲戚,反而把脚一跺,扯开嗓门大声嚷道:“到了这步田地,你可以醒醒了罢!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人死六天,身子早已没气,再过一时三刻便要腐坏发臭了,你还痴心妄想他回转来么?

  若说你师父是真正神仙,神仙焉有死得那么容易的?而且神仙最考究的是尸解升天,那皮囊躯壳本是凡胎浊物,本来就是要丢弃不要的,你就将他烧去,助他兵解成仙,又有什么大害?

  万一尊师还丢不得这个顽壳,舍不得这身臭皮囊,那他也算不得什么高明的神仙了!”

  说到此处,周小官见杨仁还在犹豫,心头火起,更是急切地催促道:

  “好兄弟,事不宜迟!老伯母那边已是弥留之际,马上就要咽气了,想她拼出垂尽的精神,捱死等你这个独子,你怎可尽顾着你那死去的师父,却不念生你养你的亲娘呢?百善孝为先,你若连生身母亲都不顾,修的什么道,成的什么仙?”

  这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杨仁听了,犹如万箭穿心,伤心大恸,再也无法静下心来推敲师父的偈语,更不暇深思细想其中利害。

  他猛地挺直身躯,立刻起身,对着师父那具僵硬冰冷的躯体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叩了无数个响头,额头撞击石地,咚咚作响。

  他泪如雨下,哀哀痛哭了一场,心中暗道:“师父,徒儿实是无奈,自古忠孝难两全,弟子只好先尽孝道了!”

  周小官见杨仁心意已决,不敢再有片刻耽搁,连忙上前帮衬。两人一左一右,各自架起李玄那具沉重且僵硬如冰的躯壳,步履踉跄地将其搬离了石床。

  那肉身此刻沉如生铁,且已全无生气,周小官虽是常人,触及那肌肤也觉寒意透骨,心中暗自惊骇,脚下却不敢停,一路扛出洞府。

  到了洞外向阳的一处平坦岩石之上,周小官四下寻了些枯枝败叶,厚厚铺了一地作褥,两人合力将李玄身体平放其上。

  杨仁颤抖着手取出火石,噙着泪眼,“嚓”的一声引燃了手中的引火之物,送入枯草之中。

  只听“呼”的一声轻响,火苗顺着衣角瞬间窜起,借着山风之势,一霎时烈焰腾空,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将那原本晦暗的山崖映得一片通红。

  奇的是,这大火之中并非常有那令人作呕的皮肉焦臭,反而在烈火焚烧之际,竟从那烟火中透出一股幽幽的异香。

  那香气并非凡俗花粉,而是一种清冽甘雅的芬芳,仿佛千年灵芝化为气霭,随着热风四散飘溢,方圆数里之内都闻得着这股奇香。

  山林间原本栖息的百鸟,似乎也被这股莫名的香味吸引,不知感应了何种灵犀,竟成群结队地相率飞聚而来。

  它们不敢近那烈火,却在火堆上空盘旋不去,羽翼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口中咿呀啁啾,鸣声清越悲凉,此起彼伏,声声应和,宛如在替李玄吟唱那一章凄婉动人的《薤露》挽歌,恭送这得道的肉身归于虚无。

  约莫过了一回儿,火势渐熄,那具李玄身体连同衣履已尽数化为灰烬,只剩一地白磷般的残灰随风轻扬。杨仁望着那渐渐熄灭的余烬,心中悲苦难抑,猛地跪倒在滚烫的灰烬之前,以头抢地,叩首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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