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胡氏夫妇为女儿正名
她的喜悦又迅速被现实的忧虑所取代,愁云爬上眉梢,“女儿年轻怕羞,不夫而孕,终究是世上罕有之事。凭你说得天花乱坠,谁肯相信我们这等寻常人家!将来秀春的清白名声毁了,还怎能见得人面啊!”说着,眼圈又红了。
老胡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神情凝重而坚定。他停下脚步,看着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正是无可如何之事。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你我二老,先把这个原因,只拣几个信得过、知根底的至亲好友谈谈,把话由我们先说出去。
我家向来本分,与人为善,不得罪人。只要我们把道理讲清,把秀春的品行摆出来,人家就算心中存疑,却也无凭无据,便不好公然来坏我秀儿的声名。这叫‘先发制人,以正视听’!”
沈氏听了丈夫这番有条有理的盘算,觉得心中那块悬了十个月的大石,终于落下了大半。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共同的决心: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天降的奇迹,他们必须并肩作战,抵挡住即将到来的风风雨雨。
于是,老胡夫妇二人下定了决心,便开始了一场艰难的“正名”之旅。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闭门不出,而是刻意地在村人聚集的地方走动。
清晨,当村妇们提着木桶来到村口的井台打水时,沈氏会提着一个小篮子,装作要洗菜的样子,凑到人堆里。她并不急于开口,只是等别人问起秀春的病情,她才眼圈一红,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将那日河边的奇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既有讲述神迹的敬畏,又有为女儿委屈的辛酸,让听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而胡老儿则负责“攻克”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会揣着一包旱烟,踱到村头的大槐树下,那里是村里男人们议事闲聊的中心。他会先给几位长者递上烟,点上火,聊几句收成天气,然后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重重地叹一口气,将女儿“身负仙缘”的事情娓娓道来。
他引经据典,从太上老君投胎玉女,到各路神仙下凡历劫,将一件本可能被视为丑闻的事,包装成了一件符合古训、充满祥瑞的奇事。
他说话时,尽量保持着一个读书人的镇定与体面,仿佛在讲述一个从书上看来、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典故。
这番双管齐下的努力,不过几天,便已传得全村皆知。然而,这个消息投下的,不是一块激起浪花的石头,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油锅,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炸开了锅。
众人对此事的反应,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有相信的,多是些上了年纪、平日里就信神信鬼的老人。
王婆婆听后,一拍大腿,满脸肃穆地说道:“我就说嘛!胡家这么积善的人家,怎会出那等丑事?这分明是龙女投胎,是大福大贵的兆头啊!”
她们看胡家的眼神,也从同情变成了敬畏和羡慕,甚至开始有人悄悄到胡家门前,希望能沾染一些仙气。
但更多的人,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年轻力壮的汉子们听了,只是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妇人们则更直接,她们聚在一起做针线活时,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
“神龙入腹?啧啧,这话说出来,连三岁娃儿都骗不过去吧?”
“可不是,我看着胡家老头老婆子,八成是怕闺女名声太臭,想出这么个法子来遮丑呢!”这些窃窃私语,像水底的暗流,在村庄的每个角落里涌动。
总因事不干己,大多数人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深究他们的真假。他们更乐于将此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添油加醋地传播。于是,关于胡秀春的种种流言,便如雨后的蘑菇,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个版本。
有的版本说,秀春根本不是在河边,而是在后山与一个路过的货郎私通,怀了野种,胡家老两口为了面子,才编出这“神龙”的鬼话。
说话的人还会煞有介事地补充:“我亲眼见过,那货郎长得眉清目秀,保准是秀春耐不住寂寞了!”有的版本更具“细节”,说那日打雷,分明是奸夫怕事情败露,用法术掩人耳目,那道金光,就是他施放的遁光。
更有甚者,将那“神龙”描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说秀春被其所迷,失了贞洁,如今生下的,怕是个小妖精。
这些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但奇怪的是,它们都只在暗地里流传。因为所有人都找不到那个所谓的“奸夫”,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在乡间,空口无凭的污蔑,也是会结仇的。
因此,就是那些最怀疑秀春的人,在胡家夫妇面前,也不敢胡乱批评,最多只是在路上遇见时,眼神躲闪,匆匆打个招呼便走开,或者说几句“保重身体”之类模棱两可的风凉话。
不过,人人心中总有这段怀疑罢了。这段怀疑,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深深扎进了村里人对胡家的看法里。从此,胡家在村中的地位变得无比微妙。
人们看他们的眼神,混合着敬畏、同情、猜忌和一丝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胡家夫妇虽然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却也从此活在了这口巨大的、无形的舆论高压锅之下,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平静。
秀春临盆之日,天色还未大亮,窗外便起了浓雾,将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静得有些诡异。寻常产妇临盆,肚子疼起来时,总觉有什么东西往下坠去,是生命寻找出口的本能。
可秀春的产痛,却完全颠覆了这常理。她的痛感并非向下,而是痛向上面!仿佛腹中那物件并非要降生,而是要破体而出,向上攀升,用尽全身力气向她的胸口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