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门都开了，夜叉都在招手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他们往里面推了？

　　还算凌虚子聪明，首先向天哀告，愿意把所用法宝招魂幡、五色石子并精铁炼成的一柄斩仙剑一并留下，只求饶恕一条性命。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脑子里那些转不过弯来的东西往往会突然一下变得清清楚楚。

　　凌虚子先前为什么不肯交出法宝？因为他觉得那些法宝是他多年修炼的心血，交出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此刻看着那座坟墓、那两个夜叉，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法宝再好，也得有命去用啊。人都没有了，要法宝有什么用？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人怀里揣着一锭金子，金子能当饭吃吗？不能。

　　那留着金子有什么用？没用。不如拿金子去换一碗粥、一张饼，先保住命再说。命保住了，以后还有翻本的机会，命保不住，就什么都没了。凌虚子想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那种豁然开朗不是欢喜，而是一种绝处逢生的明悟，虽然带着苦涩，可到底还是看到了一线光亮。

　　他猛地从空空居士怀里挣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起头冲着天空大声喊道：“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妖愿意把所有法宝都留下，一件也不带走了！小妖有招魂幡一面、五色石子五颗、斩仙剑一柄，这三样东西都是小妖多年修炼炼成的，小妖统统奉上，只求上仙开恩饶小妖一条狗命！”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速极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倒，生怕说慢了那两个夜叉就扑上来把他拖进墓里去了。他把三样法宝的名字报得清清楚楚，一样也没有隐瞒，一样也没有遗漏，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耍花招等于自寻死路。

　　那招魂幡是他最早的法宝，能招引方圆百里内的游魂野鬼供他驱使，虽然是阴路上的东西，可用起来极为顺手。那五色石子是他后来在火山口找了五种不同颜色的灵石炼成的，每一颗都有不同的妙用，红的能生火、蓝的能凝冰、黄的能迷眼、白的能发光、黑的能遁地，五颗合在一处威力更大。

　　那斩仙剑是他花了五十年工夫用一块天上落下来的精铁慢慢淬炼而成的，剑身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号称能斩仙人，虽然这“斩仙”二字多少有些夸大，可砍几个普通修行之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凌虚子全部的家当了，他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连一丝舍不得的意思都不敢有。

　　通玄子也自愿把梅花针和莲叶帕奉献。空空居士——这里且按原文称他通玄子——听了凌虚子的话，哪里还有什么犹豫，也赶紧跪下来跟着喊。他的法宝比凌虚子少，只有两样，一样是那根已经拿出来的梅花毒针，另一样是莲叶帕。

　　那莲叶帕是他用一片万年莲叶炼成的手帕，看着像一片普普通通的绿叶子，可铺开了能有桌面那么大，能遮风挡雨、能防御法术攻击，还能把人裹在里面托到空中飞行，是一样极实用的防身法宝。这两样东西虽然数量上比凌虚子的少，可论精巧和实用却一点也不差。

　　空空居士报完了两样法宝的名字，又补了一句道：“小妖的法宝就这两样，没有别的了，全都献出来，一件也不留，求上仙慈悲慈悲！”他说“一件也不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响，好像要证明自己的诚意似的。

　　二妖拜罢，愁眉苦脸的把所用宝贝一起献出，交与夜叉。拜完了、喊完了，便该把东西拿出来了。凌虚子先动手，他从怀里把招魂幡取了出来，那招魂幡收起来的时候只有筷子那么长一根杆子，上面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黑布，看着不起眼，可一拿在手里便觉得沉甸甸的，好像那黑布里面藏着千斤重的东西。

　　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打开锦囊倒出五颗石子来，那五颗石子大小跟弹珠差不多，红的蓝的黄的白黑的各一颗，在夜色中各自发出幽幽的光，红的像火苗、蓝的像冰晶、黄的像萤火、白的像月光、黑的像深渊，五光十色映在凌虚子的脸上，花花绿绿的，好看是好看，可凌虚子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最后他把斩仙剑也解了下来，那剑连鞘有二尺来长，他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可手在发抖，抖得那剑鞘轻轻地震动着，发出细微的金属声。空空居士这边也把梅花毒针和莲叶帕拿了出来，梅花毒针还是夹在两指之间，莲叶帕从袖子里掏出来，绿莹莹的一片，折叠得方方正正。

　　两样东西放在一块儿，实在不起眼，可它们的价值只有用过的人才知道。二妖把这几样法宝捧在手里，朝那两个夜叉走过去，每走一步便觉得心里头被剜了一刀，那滋味真真是又痛又惜，比割肉还难受。

　　走到夜叉面前，他们把法宝往上递，那夜叉也不说话，一只大手伸过来，像抓小鸡一样把那些法宝全抓了过去，动作粗鲁至极，那些精心炼制的法宝在夜叉手里就像几块破铜烂铁一样被随意地攥着，凌虚子看了心疼得嘴角都抽搐了，可他不敢说什么，一个字都不敢说。

　　夜叉又逼他们说明了用法，还要试验一过方才肯放他们。二妖以为交了东西就完事了，谁知道那两个夜叉拿了法宝还不罢休，其中一个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插，伸出一只大手来指着凌虚子手里的招魂幡——此刻招魂幡已经在夜叉手里了——做了一个“说”的手势。

　　凌虚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夜叉是要他把每样法宝的用法都说清楚。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说用法，后来一想也就明白了：那跛足道人拿了这些法宝，自然要知道怎么用，要是不知道怎么用，拿了也是白拿。可知道怎么用还不够，还得验证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他们说的是假话呢？万一他们故意说错了呢？所以还要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