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子心里头这个苦啊，简直比黄连还苦。交出法宝已经够心疼的了，如今还要亲手教人家怎么用自己的法宝，这就好比把自家的钥匙交给了强盗不说，还要带着强盗去开自家的门，这叫什么事儿？

　　可他不教不行，那夜叉的手势已经摆在那里了，不教的话，那两个夜叉的面色便沉了下来，那股子煞气又冒出来了，二妖赶紧乖乖地开口说了起来。

　　凌虚子先说招魂幡的用法，说这幡举起之后要朝哪个方向摇几下，嘴里念什么咒，摇完了之后那些游魂野鬼便会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聚过来之后用什么法子收服它们、驱使它们。

　　说完招魂幡再说五色石子，五颗石子每一颗的用法都不一样，他一颗一颗地说，红的怎么用、蓝的怎么用、黄的怎么用、白的怎么用、黑的怎么用，五颗合在一起又怎么用，说得极细极详，连施法时手上的动作和意念的运转都说了。

　　最后说斩仙剑，这斩仙剑的用法最为复杂，因为它不是普通的飞剑，它有几种不同的剑法，不同的剑法对应不同的场合和对手，凌虚子把每一种剑法的起手式、运行路线、发力窍门都一一说了，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空空居士接着说梅花毒针和莲叶帕的用法，梅花毒针怎么发、怎么收、怎么淬毒、怎么解毒，莲叶帕怎么展开、怎么折叠、怎么防御、怎么飞行，也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两个人说完了，夜叉还不满意，便开始试验。一个夜叉拿着招魂幡照着凌虚子说的法子摇了几下，果然有一阵阴风从远处刮来，隐约能听见几声凄厉的鬼叫，那夜叉便把幡收了，点了点头，表示这法子是真的。

　　又拿起五色石子，照着凌虚子说的法子把红色的那颗往地上一掷，果然蹿起一团火来，把地面烧了一个黑窟窿，夜叉又点了点头。

　　斩仙剑也拔出来试了一下，那剑一出鞘便有一道寒光射出来，夜叉随便朝旁边一块石头砍了一剑，那石头便齐齐整整地裂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空空居士的梅花毒针也让夜叉拿了去，找了一只路过的虫子刺了一下，那虫子立刻僵了，一动不动，果然有毒。莲叶帕也展开来看了看，又折叠回去了，又展开来，试了几回都跟空空居士说的一样。

　　二妖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心爱的法宝被人拿在手里一件一件地试，每一件试完了他们的心就抽一下，像被人拿针扎了一样，可他们不敢有任何表示，只能木然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两张面具。

　　方听得半空中起个大霹雳，吓得二妖互相搂抱，啼哭哀呼：“大仙既允饶命，如何又用雷火相击？”试验完了之后，二妖还以为这下总该放他们走了吧，谁知道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头顶上忽然炸开了一个大霹雳。

　　那霹雳不是普通的雷声，它响得极重极沉，像天塌了一样，轰的一声，整个地面都跟着震了三震，二妖脚底下一软，差点没站住。

　　那霹雳炸开的时候还有一道极亮的白光，把四周照得雪亮雪亮的，二妖被那白光刺得闭上了眼睛，可闭上眼睛也不管用，那白光透过眼皮还是亮得厉害，像两团火球贴在眼皮上。

　　他们以为这是那跛足道人变卦了，说好的饶命不饶了，要用雷劈死他们。这一吓比先前所有的加在一起还要厉害，因为他们已经放下了所有防备、交出了所有法宝、做了一切能做的让步，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谁知道最坏的时刻才刚刚到来。

　　那种从希望跌入绝望的感觉比从来没有抱过希望还要痛苦一万倍。凌虚子一把抱住空空居士，空空居士也一把抱住凌虚子，两个人又搂在一起，这回不是相抱而泣了，是相抱而嚎，嚎得声嘶力竭、嚎得撕心裂肺。

　　凌虚子喊的是“大仙既允饶命”，空空居士喊的是“如何又用雷火相击”，两个人喊的内容不一样，可那股子绝望和冤屈是一样的，他们觉得自己被骗了，觉得那跛足道人耍了他们，先让他们交出法宝再劈死他们，这算什么？这比直接劈死他们还歹毒。

　　哪知霹雳虽大却不近身，一下子工夫，面前碑墓、夜叉俱消，却另有一块界石，上面刻着小字道：“由此东行，有陆路可通蚌壳，计程十万五千里；如向南走水路，只有三千里，但须经诛妖闸、滚妖坝、碎妖滩、堕妖桥。”

　　那霹雳的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着呢，二妖已经发觉不对劲了——他们没死。雷劈了那么大的声响，可他们身上连一根毛都没有烧着，连一点皮都没有蹭破，那雷火根本没有近他们的身。

　　二妖慢慢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先眯着眼看了一下，然后又睁大了一些，再睁大一些，最后完全睁开了。这一看，他们傻了。面前的坟墓不见了。

　　那座像小山丘一样的大坟、那两扇刻着鬼脸的石门、那两个手持兵器的夜叉，统统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连那块写着“截教门下凌虚子、空空子之墓”的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界石，灰扑扑的，矮墩墩的，蹲在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块被人随意丢在那里的石头。二妖愣了好一会儿，才敢走过去看那界石上刻的字。那字很小，密密麻麻地刻在石面上，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凌虚子先看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一句空空居士便跟着听一句，越听越觉得心里头发凉。东行陆路十万五千里，这个路程不是走几天能走完的，以他们现在的法力，又不带法宝，光靠两条腿走，走个三五年怕是都走不到。

　　向南水路三千里倒是近了许多，可那四个关卡的名字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诛妖闸、滚妖坝、碎妖滩、堕妖桥。诛、滚、碎、堕，哪一个字不是冲着妖精来的？这哪是什么水路，分明是一条专门用来收拾妖精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