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上天好生，人物一例”这八个字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些、放慢了些，那八个字是截教教义的根基，也是截教门下所有修行之人最信奉的一句话。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管你是人也好、是妖也好、是兽也好、是虫也好，在天道面前都是一样的，没有谁比谁高贵、没有谁比谁低贱。

　　这个道理截教讲得比阐教还透彻、还彻底，因为截教的门下绝大多数都是非人类出身的修行者，他们比谁都更需要这个道理来支撑自己的信心和尊严。

　　牛勃说“尊卑贵贱，视乎各人的修持”这句话的时候，伸手朝自己指了一下，那意思很明确：我牛勃是什么出身我不瞒你，可我修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靠的是我自己的修持，不是靠我的出身。

　　你管我以前是什么东西，你管我现在有什么本事就行。他说“何得以出身相诲”这七个字的时候，声音又大了起来，那七个字是他整番话里最有力的一句，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出身论”的脑袋上。

　　你不能用出身来嘲笑人、来贬低人、来否定人，这不公平、不合理、也不符合天道。牛勃把这番话说完之后，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好像使了很大的力气。

　　他自己心里头也知道，这番话不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有些词儿他平时说不出来，可说出来了就觉得痛快，像是把憋在心里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孙虎在旁边听着，微微点了点头，觉得牛勃这回说得还算过得去，虽然粗了一些、直了一些，可道理是没有错的。

　　我教素来宽大，不与尔等为难。牛勃说完了他想说的所有话之后，最后加了这么一句收尾。这八个字说得很硬气，像是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意思是你说的那些我回应完了、该反驳的我也反驳了，至于你接不接受、服不服气，我不在乎。

　　他说“素来宽大”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了一丝冷笑，那冷笑的意思是：我们截教一直是很宽容的，你们阐教的人在外面说了我们那么多坏话、做了我们那么多坏事，我们都没有来找你们的麻烦，反而是你们先惹的事、先动的手，现在倒跑到我们面前来装委屈，真是岂有此理。

　　他说“不与尔等为难”六个字的时候，把头扭到了一边，好像不屑于再看文始真人和文美真人一眼。这六个字是场面话，也是气话，因为事实恰恰相反——截教已经跟他们为难了，而且还为难得很厉害，摆了擂台、围了路口、通天教主亲自坐镇，这叫“不与为难”？

　　可牛勃不管这些，他就是要这么说，因为他觉得该占的理他已经占了、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剩下的事情不是嘴上能解决的了。

　　不料罗圆小妖不自度量，有与蛟兄为难之意。牛勃说完了那番“不与尔等为难”的场面话之后，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话锋一转，把话题从两教之争拉到了一件更具体的事情上面。

　　他说的“罗圆”便是罗圆夫人，也就是那个田螺壳的主人——或者说那个田螺精。牛勃说“罗圆小妖”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那鄙夷不是装出来的，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在牛勃看来，罗圆夫人不过是一个修炼了些年头的螺精罢了，搁在截教门下连排号都排不上，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妖精，居然敢跟老蛟过不去。

　　他说“不自度量”四个字的时候，把声音拉长了些，那四个字里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好像在说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偏要去捅马蜂窝，你不被蜇才怪。

　　他说“有与蛟兄为难之意”这句话的时候，朝老蛟的方向看了一眼——老蛟此刻就站在台下妖精的队伍里面，听了牛勃提到自己的名字，身子微微挺了挺，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感激、有忐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牛勃管老蛟叫“蛟兄”，这个称呼用在老蛟身上倒也合适——老蛟修炼的年头不短了，在截教门下虽然排不上第一代弟子，可辈分也不算低，牛勃叫他一声“兄”是给他的面子。

　　可牛勃说罗圆夫人“有与蛟兄为难之意”这句话的时候，那个“意”字说得很有分寸，他没有说罗圆夫人已经跟老蛟动手了、已经把老蛟怎么样了，他只说“有……之意”，这个“有”字是揣测、是判断、不一定有确凿的证据，可这么说了就等于给罗圆夫人扣了一顶帽子——不管你动没动手，你有这个心就不行。

　　蛟兄从前虽是他的儿子，现在事隔千年，人也换了好几代了，何必更修这等宿仇。牛勃说到这里，便把老蛟和罗圆夫人之间的那层旧关系给抖了出来。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阐教这边的人脸上都微微变了一下，因为他们大都知道这层关系，可没有人想到截教的人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它说出来。

　　牛勃说“蛟兄从前虽是他的儿子”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故作唏嘘的意味，好像在感叹世事无常、物是人非。

　　老蛟前世是罗圆夫人的儿子，这件事在淮水一带流传了很久，老蛟自己也不讳言，可牛勃把这件事翻出来不是为了感叹，是为了给后面的话做铺垫。

　　他说“现在事隔千年，人也换了好几代了”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一转，从感叹变成了质问。一千年了啊，一千年是什么概念？

　　凡间朝代都换了好几个了，罗圆夫人的那个儿子不知道转世了多少回了、骨灰都不知道化成多少抔土了，跟现在的老蛟还有什么关系？

　　你说老蛟前世是罗圆夫人的儿子，那老蛟前前世呢？前前前世呢？要是每一世的因果都要算、每一世的恩怨都要追，那这天道还怎么运转？修道之人还怎么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