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通天教主是何等身份的人物，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一个区区的道场、几个小辈的超度之举——亲自跑一趟，还带了这么多弟子和妖仙，把这里围得铁桶一般，你至于吗？你这样做符合你一个教主的身份吗？你这样做像话吗？

　　文始真人把这层意思裹在了一副客客气气的问话里面，面上是在请教、在询问，实际上是在把通天教主架在火上烤——你回答也好、不回答也好，都落了下乘。

　　你回答了，就得解释你为什么要来，而你能说什么理由呢？说你的徒弟被人欺负了所以你要来撑腰？那你是教主还是街坊上打架替人出头的大哥？

　　你不说理由，那就等于承认你来的没有道理、来的莫名其妙，那你在这么多弟子和妖仙面前就更没面子了。文始真人这番话说完之后，整个大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不是因为大家被他的话震住了，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通天教主的回答。

　　台下的妖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没想到对方来了一个人竟然先讲起道理来了，而且讲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让他们这些只懂打打杀杀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台上的妖仙们也都在看通天教主，等他开口。

　　通天未答，旁边闪出牛勃、孙虎二将，大喝道：“文始、文美不得胡言。”通天教主听完文始真人的话之后，没有开口。他还是那个姿势，还是半闭着眼，还是一动不动，好像文始真人的话不是对着他说的、好像那番长篇大论在他耳朵里连一阵风都算不上。

　　他不开口的原因不是答不上来——通天教主怎么可能答不上来——而是不屑答。在通天教主看来，文始真人那番话看似有理有据、步步为营，实际上不过是巧言令色、避重就轻。你说道场是超度冤魂的？那你为什么不在别处超度、偏偏要跑到我截教的地盘上来超度？

　　你说我们没有开罪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来？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的那些人偷袭我的弟子、抢夺我的弟子的法宝、还用化身法来戏弄我的人，这些事情你当我不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吗？通天教主心里头清楚得很，可他不说。

　　他不说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跟文始真人辩这些，辩赢了又怎样？辩输了又怎样？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人辩论的，他来这里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而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靠嘴。

　　可他不说话不代表没有人说话。他还没开口呢，旁边便有人替他说了。牛勃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昨天被文始真人和文美真人的化身耍了一顿，憋了一肚子的火，今天看见这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还站在院子里跟教主讲道理，那股子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从擂台上跳下来的时候石阶都被他踩得咯吱响，落地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一震，然后他便大喝了一声。他那一声喝比文始真人的高叫还响，像打了一个炸雷，把院子里所有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的。

　　他喊的是“文始、文美不得胡言”八个字，那八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像八颗烧红的铁弹子朝文始真人砸了过去。

　　孙虎也跟着跳了下来，不过他没有牛勃那么冲动，他是稳稳当当地走下来的，走下来之后站在牛勃旁边，也喝了一声，声音没有牛勃那么大，可那里面带着的威压一点不比牛勃少。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院子里，像两尊门神一样，把通天教主挡在了身后。

　　尔等既知同是方外修道之士，便该互相尊敬、互相亲近才是，怎么尔等又尽在外面诋毁我教不是人类，难道文美所收门生就都是人类么？牛勃喝完了那八个字之后，没有停，紧接着便开始反击了。

　　他的反击是冲着文始真人那番话里面最薄弱的地方去的。文始真人说什么来着？“都属方外之士，有道之身。”好，既然你说都是方外之士，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阐教的人在外面是怎么说我们截教的？你们说我们不是人。不是人是什么？是妖、是怪、是畜生。你们嘴上说“方外之士”、嘴上说“有道之身”，背地里却瞧不起我们、歧视我们、把我们当成跟你们不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道理？牛勃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语气很冲，可他说的内容却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说“怎么尔等又尽在外面诋毁我教不是人类”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愤怒和委屈，那愤怒是真的——他确实被这些话伤过——那委屈也是真的——他觉得这不公平。

　　然后他把矛头转向了文美真人，说“难道文美所收门生就都是人类么”这句话。

　　这句话一出来，文美真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牛勃说的没有错，文美真人收的弟子——张果、慧通、龙王——没有一个是纯粹的人类出身。

　　张果是物类修成的，慧通也不是凡人，龙王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是龙。牛勃这话等于是拿文美真人自己的例子来反驳文始真人的论点：

　　你说我们是方外之士、不该以出身论高低，可你们自己的人也不是人类出身啊，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们？你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拿来要求我们？这话够刁钻的，也够狠的，因为它不是在跟你讲大道理，是在拿事实打你的脸。

　　须知上天好生，人物一例，尊卑贵贱，视乎各人的修持，何得以出身相诲？牛勃说完了上面那句话之后，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的愤怒冲动变成了一种略带庄重的说理。

　　这倒不像是牛勃自己的风格了——他这个人一向是直肠子、暴脾气，不擅长讲道理——倒像是孙虎在旁边提了词儿、或者他昨天晚上被人教过了怎么应对今天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