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何必更修这等宿仇”这句话的时候，把“何必”两个字咬得很重，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不解和不满，好像在说罗圆夫人你不讲道理、你太过分了。

　　你这一个当娘的——前世的娘——跟自己的儿子——前世的儿子——过不去，你传出去好听吗？你作为一个修道之人不觉得惭愧吗？牛勃这番话说得极具煽动性，他不是在讲道理，是在挑动情绪。

　　他把老蛟和罗圆夫人的关系用一种最简单、最直白、最容易引起共鸣的方式讲了出来——一个是娘、一个是儿子，娘打儿子，天理不容——然后把所有的是非曲直都压缩成了这一个点，让台下的妖精们一听就觉得罗圆夫人不是东西、老蛟是受害者、截教是替天行道。这种手段虽然粗陋，可在这种场合、面对这种听众，偏偏最有效。

　　因此我祖师大发慈悲，前来救援于他。牛勃把前因后果铺垫完了之后，便自然而然地引出了通天教主亲自到来的理由。他说“我祖师”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一些，同时朝台上的通天教主微微躬了躬身子，那躬身的幅度不大，可那个动作把“祖师”二字的分量给托了起来。

　　他说“大发慈悲”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庄重和崇敬，好像通天教主不是来打架的、不是来撑腰的，而是来普度众生的、来行善积德的。

　　这四个字用在这里其实很巧妙——也很厚脸皮——因为它把一场赤裸裸的武力干预包装成了一次慈悲之举，把“我祖师看你们不顺眼所以来收拾你们”变成了“我祖师可怜老蛟所以来救他”。

　　牛勃知道这番话骗不了文始真人和文美真人这些明眼人，可他不是说给他们听的，他是说给台下那些妖精听的，说给通天教主听的——通天教主虽然不需要他来拍马屁，可听了自己的徒弟在外面把自己的行为说成“大发慈悲”，心里面多少还是舒服的。

　　他说“前来救援于他”这六个字的时候，朝老蛟又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看，我们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可得记住了”的意思。老蛟在台下接到了这个目光，赶紧又把身子挺了挺，脸上露出了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来。

　　你们要是识相的，赶紧回去本山，把螺婢交与我等发落，万事全休；要是不然，只怕尔等今天乘兴而来，不免要丧命而返了。

　　铺垫完了、理由说完了、态度表明了，牛勃终于说到了最后通牒。他说的“你们要是识相的”这七个字，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来，把前面那番说理的温热气一下子冲得干干净净。

　　他说“赶紧回去本山”这六个字的时候，伸出手朝田螺壳的方向指了一下，那手势像赶苍蝇一样，意思很明确：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滚回你们自己的窝里去。

　　他说“把螺婢交与我等发落”这句话的时候，“螺婢”两个字用得极刻薄。螺婢是什么？螺精丫头。他把罗圆夫人叫作“螺婢”，等于不承认罗圆夫人是一个独立的修行者，把她降格成了一个奴婢、一个物件，可以交出来、可以发落、可以随便处置。

　　这个称呼如果传到罗圆夫人耳朵里，不知道她会不会气得当场爆炸。他说“万事全休”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那四个字是给对方留的一条退路——虽然是极窄极屈辱的一条退路——意思是你乖乖照办了，我们就不追究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到了如果不照办的后果：“要是不然，只怕尔等今天乘兴而来，不免要丧命而返了。”他说“乘兴而来”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冷笑里有一种嘲弄，好像在说你们今天来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十几个人排着队、驾着云、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以为能讲道理、能占上风，现在我跟你们把话挑明了，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他说“丧命而返”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陡然一沉，那四个字从他的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杀气，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时发出的铿锵声。

　　他不是在吓唬人——或者说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吓唬人——他是真的觉得今天如果打起来，阐教这边的人走不出这个蚌壳。通天教主在这里、四个截教大弟子在这里、三十多个妖仙在这里、数百个妖精在这里，你们十几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牛勃把这番话说完之后，两只手叉在腰间，下巴微微扬起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文始真人和文美真人，那姿态像是在说：我的话说完了，你们看着办吧。

　　文始、文美听了，都大笑道。牛勃的话音刚落，文始真人和文美真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不是被逗乐了的笑、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一种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像两把刀子划在玻璃上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声响，刺耳得很。

　　文始真人的笑是大笑，笑得仰起了头、笑得胡须都在抖动，笑得旁边的广成子都看了他一眼，心想师兄这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文美真人的笑是冷笑，笑得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微微眯起，那笑意不达眼底，到了眼睛那里就变成了冷光。

　　两个人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停下来之后文始真人先开了口。他这一笑不是白笑的，他是在用笑来回应牛勃那番长篇大论——你不是说了一大堆道理吗？你不是摆了最后的通牒吗？你不觉得自己说得很有理很有气势吗？好，我笑给你看。

　　我的笑就是我的回答，因为你的话不配得到一个正经的回答，只配得到一声笑。这比反驳更狠，反驳是你说了我说、有来有往，说明我把你说的话当回事了；笑是我不反驳、不回应、不跟你纠缠，说明你的话在我眼里连反驳的价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