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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伏龙潭里盘踞着一条瞎龙

  火龙真人所说的“绳龙”,其根由,便出在浩瀚东海之西,那奔腾汹涌的钱塘江内。在如今的ZJ省中部地方,有一处浅滩横亘于钱塘江上下游之间,水浅而滩急,江水在此被束窄,流速陡增,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行船极为不易,今人都称其为“七里泷水”。

  有时逢着顺风,船行一日便可安然通过;若是无风,则需船夫沿岸拉纤,耗时费力,寸步难行。所以历来便有两句传说,叫做:“有风七里,无风七十里”。这话凡是钱塘江的船户和两岸居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这都是后来的话。

  若在上古洪荒之时,此地却不叫七里泷,而有一个更为凶险、更令人心悸的名字——伏龙潭。这个取义,不消说,就因本书所说的那条“绳龙”,曾在此间潜伏的缘故了。再说绳龙之称,也不过是火龙真人一句戏言,用以调侃那化龙的平和。其实这个“绳子”,还似是而非,并非真正的绳索。

  按其实,乃是一条绝粗绝大的篾绳缆。它由不知多少根最坚韧的青竹,劈成细篾,再由百余名巧匠耗时数月编织而成,其粗壮处,竟如成人的腰身。这地方是钱塘江最深之处,江水在此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深不见底,据说直通幽冥,所以称为潭。

  古时器物粗陋,人民所用舟楫之类,也甚是简陋,不过是几块木板钉成的方舟,如何能抵御这深潭的险恶。他们没法可想,只有用这巨型的篾缆将许多大船联络起来,同进同退。一则可以增加船身的整体力量,如水上城堡,免被巨风刮散;二则人手既多,遇事照应也更为周全。

  这等法子,别说他们笨拙,即如今时开明之世,那批山乡的排筏工,也还沿用着这个规矩。不过现时所用联络各船的器具,多已改为粗重的铁链。彼时却统用山间最坚韧的青竹劈成的篾缆。这是今昔不同之点。

  自从联船之制发明以来,果然安全了不少。江中行舟,已不大见得失事。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危险。就像这最终成龙的篾缆,其来历便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那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天色如墨,雷声炸裂,数条满载货物与人畜的大船联在一起,行至此潭,卒遇狂风,那风如同鬼哭,巨浪如山倾,船队竟被整个卷入潭底。船中人畜,连一声惊呼都未发出,果真一时三刻,死得干干净净,无一幸免。

  而那些比较坚固的竹制器具,和木板制成的巨大船身,不上几年,也因水浸而霉,因霉而腐,最终化为一滩淤泥,与潭底土泥混合,再也分不清彼此。

  不料,百物皆化之后,独独留下了那条锁住所有船舰的篾缆。它非但没有腐朽,反而仿佛从那场灾难中汲取了无数生灵的怨气与不甘,忽然大大的自由自在起来。有时浮到水面,顺流漂个十里八里,在月光下像一条巨大的黑蛇;有时沉入水底,在黑暗中躲个三年五载,仿佛在消化那场灾难的记忆。

  看看过了三百年,它不但不见腐化,反而周身闪闪生光,隐隐有五彩霞光流转,夜间望去,竟如一段天河落入凡间。这篾缆,其材质本就比普通竹木坚韧得多,而且体质不重,易于浮起。

  三百年来,它时而受烈日之锻炼,时而受月华之沈浸,吸收了日月精华,又饱饮了潭水灵气,历年既久,竟脱胎换骨,成了一种转世的生物,一个有机的灵体。正是日月无意栽培他,他却得了天地自然之陶成,居然也成了一种龙体!

  它浑身鳞甲和口鼻须髯,无不完全,只是还差最关键的一步——没曾把眼目修炼出来。所以它升沉出入,虽然活灵活现是条生龙,却究竟苦于张不开眼,瞧不见这花花世界、芸芸众生。每天只能在黑暗的潭底瞎动瞎撞,凭着本能去捕捉点水产物类充腹。

  因它已是庞然大物,又修炼有素,那些普通的鱼虾水族,怎能和它一抗。每逢这瞎龙张口之时,庞大的身躯在水中一搅,便形成一个方圆数里的巨大漩涡,少不得有成千上万的鱼虾送到它的肚子里去。一年到头,经它残杀的生物,自然数说不尽。

  可喜的是,它早通灵性,夙种善根,除了饱腹之外,从没发生过吞舟伤船和有意噬食生人之事。不过,它的身子实在太大了,偶一转侧,就免不了作浪兴风,江水倒灌,淹没两岸的田舍。

  有时又因瞎眼之故,瞧不见世上人物,只是凭着感觉游动,碰到有舟船过此,它庞大的身躯略一现形,那黑黢黢的影子便如一座移动的小山,也够吓破人类的魂胆。

  这是无可如何之事。瞎龙虽无心闯祸,而因它而起的惊涛骇浪,受害之人也实在不在少数。久而久之,伏龙潭便成了江上行旅闻之色变的禁地,船过此处,必先焚香祷告,祈求神灵庇佑,不要惊扰了那沉睡的瞎眼真龙。

  火龙真人云游四海,一日,正与两位在朝作宰的官人同舟,顺江而下,行至这七里泷水滩。谈笑间,天色骤变,原本还算平静的江面忽然涌起诡异的暗流。

  一霎时,天地暗黑,日月失明,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个无形的巨口吞噬。那真人的坐船,虽非凡木,也随着滔天巨浪剧烈地颠簸起来,船身发出“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真人眉头一皱,立于船头,仙风道骨,自有一股威严,他怒喝道:“是什么孽畜,擅敢在此作祟,惊扰贫道清兴!”说罢,他屈指一弹,两道金光射入水中。片刻,两位战战兢兢、身形虚幻的土地公公便被拘了上来,跪在船头,将这伏龙潭的实在情形和这瞎龙的来头性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真人。

  真人听罢,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一条篾缆修炼成精,竟也敢如此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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