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厚脸皮的胡三姐
或是故意叹气道:“如今这世道,有些人也不拿镜子照照,自个儿是什么身份,便妄想攀高枝儿,也不怕被人笑话不知廉耻!”
或是阴阳怪气地说:“我家仙赐是要修仙的人,这等庸脂俗粉、缠人的冤家,若是赖着不走,怕是自讨没趣!”
偏这三姐脸皮极厚,仿佛是铜墙铁壁一般。罗圆无论怎样讥讽谩骂,她只当没听见,脸不红心不跳,还是天天过来,一脸春风地缠着仙赐,赶都赶不走。
最奇的是,那仙赐对她,却始终是一副不即不离的神气。既不似孙杰所想的那般如胶似漆,也不像罗圆所望的那般拒之千里。
他对三姐虽以礼相待,却并无半点男女私情流露,仿佛真的只是把她当作一个谈得来的朋友。
这就把个孙杰弄得糊里糊涂、莫名其妙起来!看着不像,又不全像;想儿子是真的有意,却又瞧不出半分热恋模样;
说是无意吧,二人又整日黏在一处。老两口各怀心思,这后宅之中,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生闹腾。
这天,孙杰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满腹心事,终于实在忍不住了。他左右一瞧,见四下无人,便瞒着罗圆,悄悄命人把三姐请到僻静处,屏退左右,开门见山地问道:
“三姑娘,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我看我家仙赐平日里待你与旁人不同,十分亲厚,不知你可愿意作我家媳妇?”
三姐听罢,眼波流转,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扭捏,反而爽快地一口答应:“若蒙大人不弃,贱妾自然是愿意的。”
孙杰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心口那块大石头仿佛一下子落地了。他连忙捻着胡须,凑近了说道:
“姑娘如此爽快,真是天大的喜事!你也知道,这孩子近来魔怔了,屡次要求出家,甚至天天关门闭户的在里面做什么炼气的工夫,烧那没用的符水,读那难懂的道经。
老汉年过半百,只此一子,实在不愿他丢了这现成的荣华富贵,却去虚无缥缈地访道求仙。”
说到这里,孙杰情真意切地叹了口气,又带着几分恳求地说道:
“我看他和姑娘情爱最深,平日里也最听姑娘的话。如今姑娘又肯委屈身份作我家媳妇,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只要从此能使仙赐回心转意,断了出家的念头,好好读书做人,老汉自有方法和那伯亲家那边商量退婚的办法。哪怕多赔些银子,担个毁约的名声,我也在所不惜。
将来圆房之时,我也决不委屈三姐,必当明媒正娶,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教你享一辈子的福。”
三姐儿听了这话,脸上神色自若,倒也面不红,心不跳,从从容容地说道:“大人放心,贱妾虽然出身寒微,但也知大体。贱妾仰慕公子之才,又承公子不弃,极愿充公子姬侍,替大人分忧,好好劝导公子。
只是那伯大夫的女公子订亲在先,名分已定,如今无故退婚,恐传出去有损孙府清誉。不如依贱妾之见,暂且不提退婚之事,待贱妾先费些口舌,劝好公子,待他心回意转,一心向学,然后再名正言顺地迎娶,也不算迟。”
孙杰听了这番深明大义的话,只觉得这女子通情达理到了极处,心中更加喜悦,连连点头称是:“姑娘所言极是,还是你想得周全,我都依你!”
从此之后,孙杰便如得了个绝好帮手,暗暗留心他们二人的举动,满心期待着三姐能创造奇迹,将儿子从“修仙”的迷梦中拉回来。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一日复一日,孙杰眼巴巴地等着,却见三姐这边仍无什么动静,毫无下文的迹象。而那仙赐也照旧关起门来做他炼气的日课,整日里神游太虚,对婚嫁之事只字不提。
孙杰心中兀自奇怪,暗忖道:“这女子前日说得那般斩钉截铁,怎么这些日子了,竟半点成效也无?莫非她是在用什么缓兵之计?”
正想着,孙杰实在按捺不住,打算找个机会催促三姐一次。他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措辞,既不显得自己逼迫过紧,又能让她明白事态的紧迫。此时夜色已深,他背着双手,在廊下踱来走去,眉头紧锁,思前想后,竟有个把时辰未曾停步。
此时万籁俱寂,只有廊下的灯笼洒出昏黄的光晕。忽然,孙杰眼角余光一瞥,忽见三姐如同一只轻盈的猫儿,悄无声息地趋入仙赐房中去了。
孙杰心头一跳,见三姐深夜至此,此刻四下无人,心中不由得大喜,暗道:“来了来了!今夜定是她使出手段的时候了。”
他压根儿不打量她是从哪里进来的,也没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是否合礼,只当今晚好事可成,自己的儿子终于能回心转意了,心中大为宽慰,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按捺住狂喜,蹑手蹑脚地立近他们窗口,屏息凝神,窃听他们如何举动。竖起耳朵听了一回,只觉房中静悄悄的,没甚声息,既无低语,也无笑闹。
孙杰心中纳闷,忍不住好奇心起,伸出手指蘸了点唾沫,用舌尖舔湿了窗纸,轻轻捅破一个小孔,向内一望。
这一望不要紧,只把他气得胡子乱翘,却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原来那仙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个蒲团上,双盘双腿,双手结印,闭目静气,神色庄重地做他的修仙日课,对外界之事恍若未闻。
而那三姐却立在一旁,哪里有什么劝导的样子?只见她竟做出种种顽皮丑怪的举动,忽而屈体俯身,对着仙赐做个鬼脸;
忽而纵来跃去,像个淘气的孩子,只在仙赐左右前后不离方寸的地方打转,却偏偏不肯触碰到仙赐分毫,仿佛是在逗弄一尊木雕泥塑的神像。
那情景真是滑稽透顶,却又透着几分诡谲。只见那仙赐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如老僧入定;呼吸绵长轻微,若存若亡,对眼前这出戏码竟是一无所见,只顾全神贯注地引气归元,仿佛周遭的一切连同这屋子里的空气都已化作了虚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