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石几旁坐下来，也不碰面前的酒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老蛟，先问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这几天两边相持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交过手，有没有分出什么胜负来；第二件是那边的道场到底定在什么时候，还有多少天。

　　这两件事是他最关心的，因为他需要根据这些情况来安排接下来的部署，是先休息几天再说，还是立刻动手，是守在这里等对方来攻，还是主动出击打过去。老蛟听了这两个问题，先叹了一口气，然后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他先说了通玄子初次上阵用摄魂瓶儿收了飞飞颠颠二妖魂魄的事，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惋惜，毕竟那瓶儿现在已经不在了。

　　然后说了铁拐先生出手把瓶儿偷了回去、把飞飞颠颠也救了回去的事，又说了通玄子为此大哭大恸的情形。

　　再说凌虚子和空空居士自告奋勇前去探听消息、结果被铁拐先生用幻象吓得魂飞魄散、逼着交出所有法宝的事，说到这里的时候老蛟看了凌虚子和空空居士一眼，那一眼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也有不忍再说太细的体恤。

　　凌虚子和空空居士低着头坐在旁边，脸红得像猪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老蛟把这三桩失利的事情说完了，又补了一句道：“总而言之，那跛足道人的手段远在我们意料之外，通玄子的摄魂瓶儿、凌虚子的招魂幡五色石子斩仙剑、空空居士的梅花毒针莲叶帕，统统落在了那人手里，一样也没有拿回来。”

　　又说：“道场原定今天，闻因有许多同道未到，已改期旬日，大概本月二十以内必要开设了。”老蛟说了失利的事情之后，怕孙虎他们觉得情况太糟心中不快，便赶紧把道场的日期报了出来，好让他们知道还有时间准备。

　　他说道场的日期原本是定在今天的，可后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那边邀请的同道还没有到齐，有的在路上走脱了，有的被事情绊住了，有的干脆回信说来不了，所以只好改了期。

　　改了多久呢？大约十天左右，也就是说到本月的二十号以内一定会开的，不会再往后推了。老蛟说这个日期的时候说得极肯定，因为他觉得这个消息是可靠的，是他派出去探听消息的小妖带回来的，那小妖在田螺壳附近转了好几天，跟附近的百姓打听了不少消息，综合起来看，这个日期八九不离十。

　　孙虎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可那双虎目里分明闪过了一丝精光，像是在心里头飞速地盘算着什么。

　　牛勃闻得凌虚子等如此受祸，心中大怒，说道：“老君门下怎敢欺侮我教。我们既已到来，明天就去前面大空地上搭上一座擂台，着他们一个一个前来送死。如没人打得擂台，就将他那螺壳打碎，把什么罗圆夫人撵上岸去，不准在淮海村五百里内停留片刻。道兄们以为如何？”

　　牛勃这个人跟孙虎不一样，孙虎是沉得住气的，牛勃是沉不住气的。他从进了蚌壳开始就一直在听，听老蛟说通玄子丢了瓶儿他没有发作，听凌虚子和空空居士被逼交了法宝他也没有发作，可他的脸色是一直在变的，从刚开始的平静变成后来的阴沉，又从阴沉变成铁青，再从铁青变成赤红，像一锅水从冷变温、从温变热、从热变滚，到了最后终于沸腾了。

　　老蛟说到凌虚子和空空居士被铁拐先生的幻象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流血的时候，牛勃猛地一拍大腿，那声巨响把旁边几个妖精吓得一哆嗦。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怒气。

　　他那两条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手里那根乌黑的铁棍被他握得嘎吱嘎吱地响，好像下一秒就要抡起来砸什么东西。

　　他说的这番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老君门下怎敢欺侮我教”这句话说得尤为重，他把“老君门下”四个字咬得极狠，好像那四个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心里头早就对阐教那一脉有气了，两教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上到下积怨已深，如今又添了这一桩，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提出搭擂台这个主意倒也不是一时冲动，擂台这个东西是截教向来爱用的法子，简单粗暴、光明正大——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光明正大的——你们不是说自己是正道吗？

　　那好，摆个擂台出来，有本事的上来打，打赢了我们走，打不赢你们滚，这不比偷偷摸摸地暗算强？当然牛勃心里头也清楚，那个铁拐先生的本事恐怕不是擂台上能对付得了的，可他不管，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就是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就是要让那些老君门下知道截教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他后面说的那些话就更狠了，什么打碎螺壳、什么撵罗圆夫人上岸、什么五百里内不准停留，说得跟真的似的，好像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那田螺壳捏碎一样。说完这番话他把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往四下一扫，问道兄们以为如何，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让在场的妖精没一个敢说个不字。

　　孙虎笑道：“铁拐虽有些道行，统共这几年工夫，能有多大本领？今知我们前来，必定要去另请高人入海相助。我们一面派人通知他们前来打擂，一面还该由我们亲去在那紧要去处守住隘口，如遇这厮出海时，一定是上山去请救兵。我们不妨先将他捉来，替凌虚等三位道友报仇。”

　　孙虎听了牛勃的话之后，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先笑了笑。他这个笑跟别人的笑不一样，别人的笑是高兴或者嘲讽的笑，他的笑是思考的笑，是脑子在飞速运转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