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勃被他们这一笑弄得脸色一变，他刚才那番话说得热血沸腾、气势如虹，以为能把对方镇住，谁知道人家不但没被镇住反而笑了，那笑里面蕴含的意思他隐隐约约也感觉到了一些，这让他又气又窘，两只叉在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听你所言，好像因我辈不当你们人类看待，所以有了夙怨，刚巧碰着那条老蛟前去诉苦，你们师徒便趁此机会前来报仇，是不是呢？文始真人笑完了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把牛勃那番话的核心给扒了出来。

　　他说的“听你所言”四个字是引子，引出来的是后面那个精炼到极点的总结。他把牛勃说的那一大堆——什么罗圆夫人不自度量啦、什么老蛟从前是她儿子啦、什么事隔千年何必修宿仇啦、什么祖师大发慈悲前来救援啦——全部浓缩成了一句话：

　　你们觉得我们瞧不起你们、所以你们有怨气、刚好老蛟来告状、所以你们借机来报仇。这句话说出来，牛勃方才那一大段精心铺垫的、层层递进的、煽动情绪的说辞就全被解构了、全被拆穿了。

　　你说了那么多，绕了那么大的圈子，归根到底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你不用拐弯抹角地扯什么慈悲、扯什么天道、扯什么前世今生，你就直说你不服气不就完了？

　　文始真人说“是不是呢”三个字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牛勃，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坦然，好像在说：你心里想什么我全知道，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牛勃被这三个问得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起，因为文始真人总结得确实没有错，他刚才那番话的核心意思确实就是这个，只不过被文始真人这么直白地挑明了，就变得没那么好听、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今且不论你们所闻是否真实，但就老蛟而论，此畜种种忤逆、种种背理，就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少不得要找他，好替百姓们除去一害。文始真人没有等牛勃回答——他也不需要牛勃回答——便紧接着说了下去。

　　他先说“今且不论你们所闻是否真实”这句话，这是在把牛勃的前提给悬置起来。你说我们诋毁你们不是人类，这话是不是真的？我不跟你争这个，因为争这个没有意义，你说真的就是真的吧，我懒得跟你掰扯。

　　可你后面说的那些事情我不能不说了，因为你说的是老蛟、是罗圆夫人、是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这些事情我有话要说。

　　他说“但就老蛟而论”五个字的时候，语气一变，从刚才的调侃讽刺变成了一种凛然的正色。他说“此畜”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用“蛟兄”、没有用“老蛟”、没有用任何尊重的称呼，直接用了一个“畜”字。

　　这一个字一出来，台下便嗡的一声，那些妖精们都有些坐不住了——牛勃叫罗圆夫人“螺婢”，文始真人叫老蛟“此畜”，两个人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客气。

　　可文始真人用“此畜”这两个字不是跟牛勃对骂，他是有用意的。他接下来便说了老蛟的罪状：“种种忤逆、种种背理”。他没有具体说老蛟做了什么——因为在座的截教的人不一定都知道老蛟在淮水一带做了些什么、也不一定都相信他说的话——可他用“种种”两个字把老蛟的罪状概括了，然后用“忤逆”和“背理”四个字给定了性。

　　“忤逆”是对罗圆夫人说的——你前世是她儿子、今生做了妖精不说，还反过来跟她作对、跑到她的地盘上来撒野，这不是忤逆是什么？

　　“背理”是对天下百姓说的——你在淮水一带兴风作浪、残害生灵、鱼肉乡里，这不是背理是什么？他说“就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少不得要找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更加坚定了，那意思是老蛟的事情不是你们截教来护着他就能护得住的，他要做的恶我们迟早要管、要除的，这不是因为你们来了我们才要对付他，是我们本来就要对付他。

　　他说“好替百姓们除去一害”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提高了几分，那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慢慢消散。这句话把阐教这边做事的立场彻底亮明了——我们不是为自己、不是为争地盘、不是为两教之争，我们是为了百姓。

　　这个立场一立起来，牛勃方才说的那些“慈悲”、“救援”之类的话就显得苍白无力了，因为你说的慈悲是护着一个作恶多端的妖精，我说的慈悲是为百姓除害，谁的慈悲大、谁的慈悲真，一目了然。

　　谁知他却自己寻上我们的事来了。可知他气数已到，数千年修炼之功就要消为乌有。文始真人说到这里，把话头又拉回了老蛟身上。

　　他说“谁知他却自己寻上我们的事来了”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感慨，那感慨不是为老蛟感慨，是为天道的奇妙而感慨。

　　你看，我们本来要去找他的，还没来得及找呢，他自己倒送上门来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他说“可知他气数已到”六个字的时候，声音沉了下来，那六个字不是诅咒、不是恐吓，是一种判断、一种断言，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医者看了一个病人的气色之后说出的诊断——这个人不行了。

　　他说“数千年修炼之功就要消为乌有”这句话的时候，朝台下老蛟的方向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嘲笑、不是怜悯，是一种近乎冷淡的陈述，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你修了几千年又怎样？你修了几千年也抵不过你造的孽、抵不过天道的报应，到时候该散的散、该消的消，一千年跟一万年没有区别，修为再高也保不住你。老蛟在台下听了这话，脸色白了一下又青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可周围的妖精们都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