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铁拐准备点化二妖
等他们终于冷静下来一些之后,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可那眼神里的东西比说一万句话都多。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丢盔弃甲的羞耻,是对那跛足道人手段的深深恐惧,也是对自己不自量力的彻骨悔恨。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朝蚌壳的方向走去。月亮照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的、歪歪斜斜的,拖在身后的地面上,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枯草。
原来铁拐先生性格最为仁慈,自己既没受他们暗算,还是乘机点醒,使他们痛悟前非,投入正教,也未尝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铁拐先生自始至终坐在那大薄墩上一动不动,可不是因为他真的入了定什么都不知晓,恰恰相反,凌虚子和空空居士从进洞府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念一想,便全在铁拐先生的神识笼罩之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半点遗漏。
他知道这两个妖精是变着形偷进来的,知道他们变成了一只蚊子和一只蚂蚁,知道他们躲在石室的角落里偷偷观察他,知道他们看见了他头上的红光之后心生忌惮,知道他们商量着要用梅花毒针来暗算他,知道他们说笑拌嘴的那些闲话,甚至知道他们心里头每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
这些他全都知道,可他一样也没有动。他没有发作,没有呵斥,没有出手制服他们,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在墩子上,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
这不是因为他打不过他们,恰恰是因为他太强了,强到根本不需要动手。可更深层的原因不在于强弱,而在于他的心性。铁拐先生修的是正道,正道讲的是慈悲,慈悲不是嘴上说说罢了,是要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他看着这两个妖精鬼鬼祟祟地进来、鬼鬼祟祟地观察、鬼鬼祟祟地商量暗算,他心里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他想的是:这两个小东西也是天地间的一条性命,虽然走错了路、入了截教、动了害心,可说到底不过是受了蒙蔽、不明正理罢了。
若是能趁这个机会点醒他们,让他们知道正道的厉害、知道邪路的尽头是什么、知道回头是岸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那岂不是比杀了他们、打了他们、惩治了他们都要好得多?一个修行之人能度一个人回头,那功德比降妖伏魔还要大。
所以他才用了那个法子,先以言语点破他们的行藏,再以幻象试探他们的诚心。他弄出那座坟墓、那两个夜叉,不是真的要杀他们,是让他们体会一下死到临头是什么感觉,让他们知道修行之人走到邪路上去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他逼他们交出法宝,也不是贪图那几样东西,是让他们知道邪道上的法宝靠不住,到了真本事面前那些东西跟废铁没有两样。他甚至在那块界石上刻了那两条路,旱道和水路,那也不是真的要他们去走,是在告诉他们:
邪路就是这样的,看上去有路可走,实际上走不通,不是太远就是太险,怎么走都是个死字。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那两个妖精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之中忽然醒悟过来,忽然明白过来,忽然觉得“我从前走的那条路是错的”,然后跪下来不是求饶而是求度。
求饶和求度是不一样的。求饶是怕死,求度是想活,怕死的活是苟活,想活的活是新生。铁拐先生等的就是那一句“求上仙度我”,只要他们说出了这句话,哪怕只有一个字说对了、一个念头转对了,铁拐先生便有千百种法门来接引他们、点化他们、把他们从邪路上拉回到正道上来。可他要等的这句话,到底还是没有等来。
无奈二妖执迷不悟,除了一味哀求之外,竟没一言求度。凌虚子和空空居士从始至终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呢?“上仙饶命”“求你放我们回去”“小妖再也不敢了”“法宝都给你了只求饶命”,翻来覆去就是这些,没有一句不是围着“保命”两个字打转的。
他们怕的是死,想的是活,可他们想的那个“活”是什么?是回到截教门下去活,是回到老蛟手下去活,是回到蚌壳里去继续当妖精去活。他们交了法宝心疼得要命,不是心疼那法宝本身,是心疼回去以后没有法宝了日子不好过。
他们被那霹雳吓得魂飞魄散,怕的不是死,是死在这里回不去了。他们看见那两条路觉得绝望,绝望的不是走了邪路,而是走不回去了。从头到尾,他们没有一刻反省过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来做什么、做了之后意味着什么,更没有一刻想过“也许我从前走的路就是错的”这个问题。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回去。回到哪里去?回到那条邪路上去。
铁拐先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把点化他们的机会送到了他们嘴边上,只要他们张嘴说一句“求上仙指点迷津”或者“小妖愿改邪归正”之类的话,那座坟墓便会消失、那些夜叉便会散去、那些幻象便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将是铁拐先生温和的面容和谆谆的教诲。
可他们没有说。不是他们不想说,是他们根本就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在他们心里头,不存在“改邪归正”这个选项,他们只知道自己走的是截教的路、是老蛟的路,这条路对不对他们从来没有质疑过。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水里快要淹死了,你伸出手去想拉他上来,可他不要你拉他上来,他只是拼命地喊“救我、救我”,你问他“你愿意离开这水吗”,他说“我不想离开水,你只要别让我淹死就行”。
这你怎么救?他不肯上岸,你有什么办法?铁拐先生等了又等,等到凌虚子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等到空空居士哭得嗓子都哑了,始终没有等到那句他想听的话。他的心里头便渐渐凉了下来,那份悲悯还在,可那份期待已经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