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两个妖精是真的点不醒了，不是他们不够聪明，是他们的根器不够、福命不够、因缘不够。有些人你点他一下他就通了，有些人你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喂到他嘴边他还是咽不下去，不是道理不好，是他那个容器装不下。

　　凌虚子和空空居士就是这种装不下的容器，他们的心已经被截教的那一套填满了，再也塞不进别的东西了。铁拐先生才知二畜真没福命，于是仍把他们送还原处。铁拐先生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再等待了，也不再试探了，收了幻象，撤了神识，把二妖送回了来时的那个地方。他做这件事做得极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好像一个大夫看了一个病人之后确诊了是绝症，开不出药方来，便摇了摇头，让病人回家去。

　　不是大夫不想治，是病治不了。铁拐先生最后看了一眼二妖远去的背影——当然他不用眼睛看，是用神识看的——那背影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像两只被猎人赶出了树林的兔子，跑得很快却不知道往哪里跑。

　　铁拐先生收回了神识，重新闭上了眼睛，又恢复了入定的姿态，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大薄墩上多了几样东西，是二妖留下的法宝，招魂幡靠在墩子边上，五色石子放在墩子面上，斩仙剑横在墩子前面，梅花毒针和莲叶帕叠在一起搁在角落里。

　　铁拐先生看都不看它们一眼，这些东西他根本不需要，留着不过是因为没有随手毁掉的必要罢了，也许将来什么时候用得上，也许永远都用不上，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二妖欣幸之余，不觉争相向空拜谢再生之德。凌虚子和空空居士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来时的地方之后，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简直要把他们的胸膛撑破了。

　　两个人先是又哭又笑地发了一阵疯，等那股疯劲儿过去了，便渐渐冷静了下来。冷静下来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事情就是感谢。

　　他们知道是谁放了他们，虽然从头到尾没有看见铁拐先生动过一下手，可他们不傻，他们知道那一切幻象都是铁拐先生弄出来的，能弄出那种幻象的人除了铁拐先生不作第二人想。

　　凌虚子先跪下来的，朝着田螺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磕得很重很实，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空空居士跟着也跪了下来，也是朝着田螺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两个人磕完了头又站起来拜，拜完了又跪下来磕，来来回回拜了好几回，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说些什么“上仙大恩大德”“没齿不忘”“来日必当报答”之类的话。

　　其实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头也知道自己报答不了什么，人家那样的本事还需要你报答吗？可不说这些话又觉得过意不去，毕竟人家饶了你一命，不说几句好话怎么显得出你的诚意来？所以他们拜得极其认真极其卖力，好像拜得越多越重便越能弥补自己先前的过错似的。

　　两人方才狼狈仓皇步入内堂。拜完了铁拐先生，两个人便急急忙忙地往蚌壳里走。来的时候是变着蚊子蚂蚁偷偷摸摸进去的，回去的时候却顾不得那些了，现了人形大摇大摆地往里走，走路的姿势也很难看，一瘸一拐的，像是两个人刚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凌虚子的衣裳还是先前变回来时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一直没有来得及整理，一只袖子卷着、一只袖子垂着，腰带也松了，衣摆拖在地上，走起路来绊脚。

　　空空居士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和没擦干净的血迹，那血是从额头上的伤口流下来的，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看着触目惊心。

　　两个人就这么一副形容走进了蚌壳的内堂，脚步又急又乱，远远地就听见里面嘁嘁喳喳的说话声，那是留下的那些妖精在议论他们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老蛟等十余妖人都已等得十分心焦，一见二人如此情形，不由都吃一大惊。老蛟是坐在内堂正中的位置上等的，他面前摆着酒壶酒杯，酒壶里的酒已经凉透了，他一口也没有喝。

　　从凌虚子和空空居士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对老蛟来说比几年还难熬。他表面上沉着脸一言不发，可心里头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

　　这两个人到底怎么样了？成了还是败了？要是成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要是败了，为什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他每过一会儿便抬头看看蚌壳的入口，每看一次都是失望，那入口黑黢黢的，什么动静也没有。旁边的冥冥子倒是镇定，捻着胡须闭目养神，可那胡须捻来捻去没有停过，说明他心里也不安稳。

　　吼空居士是最沉不住气的，隔一会儿便要站起来走到入口处张望一回，张望完了回来摇头说还没回来还没回来，被老蛟瞪了几眼才坐住了。

　　其余的妖精也各有各的不安，有的低头搓手、有的来回踱步、有的小声嘀咕，整个内堂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就在这时候，凌虚子和空空居士的身影出现在了入口处。众妖的目光一下子全投了过去，然后便齐齐地愣住了。

　　他们看见的是两个什么样的形象啊？衣衫不整、蓬头垢面、满脸血迹、眼神惶恐、走路一瘸一拐，跟去的时候那副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这哪里是得胜归来的样子？分明是打了大败仗逃回来的样子。

　　冥冥子先说道：“瞧这光景，分明是吃了大亏了。“冥冥子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他的性子向来是看人看得准、说话说得毒，这回也不例外。他只扫了一眼二妖的模样，便把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想啊，去的时候带着法宝、带着计划、带着一腔豪气，回来的时候法宝不见了、人变成了这副德行，这不是吃了大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