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始真人笑得捋胡须的手都停了，文美真人笑得拿手帕子掩了嘴，铁拐先生笑得拄着铁拐的身子都在微微晃动，张果和慧通笑得互相靠着肩膀直不起腰来。

　　龙王夫妇也跟着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们是被众人笑的对象——他们的好东西被人惦记上了，可他们又不能说什么，只能说好好好，有什么好的全拿出来，绝不吝啬。

　　内堂里笑声此起彼伏，连洞府外面的侍婢都忍不住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心想这些上仙们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呢，怎么笑成这样。

　　这一阵笑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可那笑过之后的余韵还留在每个人的脸上，让整个内堂的气氛变得松弛而温暖，好像刚才那场关于截教和擂台的沉重讨论已经被这一笑给冲淡了许多，至少在这一刻，大家都忘了那些烦心事，只享受着这难得的相聚和欢笑。

　　说话当中，果有龙宫派来役设上盛筵，每仙一席。缥渺真人那番话的余音还没散尽呢，洞府外面的甬道里便传来了一阵纷杂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大群人的，而且步伐整齐划一，像是受过训练的仪仗队伍在行进。

　　紧接着便看见一队穿着水蓝色衣裳的龙宫差役从外面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两个穿着格外体面的官员模样的人，一个捧着一卷册子、一个提着一盏珠灯，后面跟着的差役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有的捧着案几、有的捧着食盒、有的捧着酒坛、有的捧着器皿，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花花绿绿，把整个甬道都堵得满满当当的。那些差役进了内堂之后便各自散开，按照领头官员的指挥开始摆席。

　　他们摆席的手法极为娴熟，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样，先铺桌布、再摆碗筷杯碟、再上冷盘、再设酒具，一样一样地有条不紊，彼此之间不用说话、不用招呼，只靠眼神和手势便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内堂里便变了一个模样，先前那副清谈论道的素净场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富贵华丽的筵席气象。

　　最让众仙觉得有意思的是，他们摆的不是一桌大席、也不是两桌三桌，而是每位仙人面前各自一席。文始真人面前一席、缥渺真人面前一席、火龙真人面前一席、文美真人面前一席、铁拐先生面前一席、广成子面前一席、云中真人面前一席，连张果和慧通面前也都各有一席。

　　每一席上的碗碟杯盏都是一套完整的，没有重样、没有遗漏，而且每一套的样式和材质都不尽相同，有的镶金、有的嵌玉、有的雕珊瑚、有的刻象牙，各有各的精致、各有各的讲究。

　　这种每位客人各设一席的排场，在凡间的皇宫里都未必见得到，可见龙王说的“完全备就”四个字确实不是虚言，他是真真切切地把龙宫里最好的家底都搬来了。

　　龙王夫妇恭而有礼的请他们一一就座，夫妇俩亲自执壶，在下首同坐一席相陪。席设好了之后，龙王便站起来走到文始真人面前，侧着身子弯着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师伯请上座。文始真人笑呵呵地站起来走过去坐下了。

　　龙王又走到缥渺真人面前，又是侧身弯腰伸手，说道师父请上座。缥渺真人也笑了笑道你小子搞这些虚礼做什么，坐就坐吧。

　　然后是火龙真人、文美真人、铁拐先生、广成子、云中真人，一个一个地请过去，每请一个都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神态、同样的恭敬，没有因为请到后面就懈怠了半分。

　　最后请到张果和慧通的时候，龙王说了一声两位师兄请入座，语气比请前面的师伯师叔们随意了一些，可礼数依然周到。等所有人都坐定了，龙王才和龙妃在下首的一张席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一起，面前也是一样齐全的碗碟杯盏，可他们的位置比众仙低了一截、也小了一截，这是规矩，主人不能跟客人平起平坐。

　　坐定之后，龙王从旁边拿起一把酒壶，龙妃也从旁边拿起一把酒壶，两个人便亲自给众仙斟酒。斟酒的顺序也是按辈分来的，先给文始真人斟、再给缥渺真人斟、再给火龙真人斟，一人一人地斟过去，每一杯都斟得不满不浅、恰到好处，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中打一个旋儿，泛出一层细细的泡沫，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那个最合适的位置上，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龙王斟酒的时候右手执壶、左手微微虚托壶底，龙妃斟酒的时候左手执壶、右手虚托壶底，两个人的动作一右一左、一刚一柔，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协调好看。

　　众仙到此也不便客气，各自坐定。众仙看龙王夫妇都亲自斟酒了，再推辞就显得不通情理了，便各自落了座。

　　文始真人坐在最上首，他坐的姿势最舒坦，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刚斟好的酒杯，端在面前看了一眼，那酒色如琥珀、清澈透亮，对着光看里面似有流光浮动，他便点了点头，表示这酒不错。

　　缥渺真人坐得端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等龙王给他斟完了酒才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地啜了一口，品了品味道，微微颔首。

　　火龙真人的坐姿最随意，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杠上，酒杯端起来咕咚就是一大口，喝完了咂了咂嘴说好酒。

　　文美真人坐得最优雅，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端酒杯的时候用指尖捏着杯沿，送到唇边轻轻沾了沾，算是喝了。

　　铁拐先生还是老样子，拄着铁拐靠着墩子——他坐的不是椅子，还是那个大薄墩，因为他觉得椅子坐着不舒服——酒杯放在墩子面上，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评价也没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