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杨仁自觉上负师恩下愧慈母
李玄说罢,他不再犹豫,压下云头,快快地降落在山东泰安地界。按落云头之后,他扶着铁拐,虽是跛足,行路却快,迳直奔着杨仁家中而去。
这一路行来,他心中暗自思量:“那杨仁乃是大孝之子,如今母亲遭难,不知该急成什么样了。”待到了杨家门口,却听得里面一阵喧哗吵嚷之声,并无半点哀悼肃穆之气。
李玄推门而入,只见院子里冷冷清清,满地狼藉,正堂之中并未设灵帏祭品,唯见杨母的尸首已然被人抬出,孤零零地停放在一块破门板之上,身上仅盖着一张破席,凄凉之状,令人侧目。
再看那屋中情形,更是混乱。原来这杨仁正和一个本地的周小官厮打在一起。那周小官本是杨仁的债主,因闻杨母暴毙,便趁火打劫,借着讨债之名前来强索家产,甚至欲夺那块停尸的门板。
杨仁救母心切却又无力回天,被逼无奈之下,只得与其拼命。两人正扭做一堆,满地翻滚,两不相舍,一个是孝子情急拼命,一个是恶徒仗势欺人,弄得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环顾四周,家中竟是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亲眷帮忙。除了那两个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人之外,就只有墙角缩着几个周小官拉来帮忙壮声势的乡下无赖汉,正指手画脚地在那儿吆喝助威。
这一幕惨淡纷乱的景象,落在新成仙体的铁拐李眼中,不由得让他眉头紧锁,心中暗叹:“这便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么?”
那铁拐先生初来乍到,不晓他们为甚相打,只当是寻常的邻里纠纷或是债主逼债。
他站在门外,透过那破败的墙垣缝隙,先在外面细细瞧了一会,运足目力,侧耳倾听,这才渐渐听出了其中的端倪,原来这二人并非是因为急恼而争斗,内里竟藏着一段令人动容的隐情。
只见那杨仁面如死灰,神情凄厉,眼中早已没了生机。原来他心中苦楚到了极处,自觉百死莫赎。
一来,母亲暴毙,他身为独子,却因出门在外,送不着他娘的终,连老人家最后一口气都没能见着,更没曾听得一句遗训,这便是为人子的终身大憾;
二来,他曾答应恩师李玄,要守在侧旁等候法身降临,却因母亲大事,没奈何将恩师法身先期焚化,这事虽是出于无奈,但在杨仁心中,却是一女二嫁,对于恩师是不忠,对于母亲是不孝。
因此,杨仁自觉上负师恩,下愧慈母,行止有亏,不能成人,更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他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等着棺材买到,将母亲入殓、出殡一切大事都托付给这位平日交好的周小官,待诸事完了,便要以死谢罪。
这周小官虽是个乡下人,却是个极重情义的汉子,自然不能任他这般自尽。适才见杨仁哭祭完毕,突然掣出防身的短剑,横在颈间,便要拔剑自刎于柩前,以谢天上的恩师、泉下的亡母。
周小官大惊失色,那是顾不得许多,见他掣剑在手,就要动手,慌忙不顾生死,大吼一声,如飞般抢步上前,死死用力攀住他的肩膊,死命夺那剑柄,使他剑不能下。
两人这般拉扯,一个是一心求死,一个是拼力相救,这才扭打做一堆,两不相舍,看了却叫人酸鼻。
杨仁被周小官死死拖住,不得解脱,心中悲愤难抑,不禁放声大恸,那哭声撕心裂肺,直冲云霄。
他一面挣扎,一面痛断肝肠地嘶吼着,口口声声自责自己不忠不孝,上负师恩,下愧慈亲,这般苟活于世简直是行尸走肉,只觉天地虽大,竟无一处可容身,无颜再生存于这世间。
那周小官虽也是个有力气的汉子,可面对这般决绝的死志,却也只得竭尽全力拖住,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口中不住地苦劝:
“杨兄切莫短见!老母新丧,尚未入土为安,你若就此去了,岂不是让伯母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这棺椁后事还有谁人料理?”
即便如此,杨仁那股子求死的劲头兀自不能挽回,手中的短剑虽被架住,那剑尖却仍颤巍巍地指向喉头,情形危急万分。
铁拐先生隐在门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仅不急,反倒不觉频频点头,心中大慰,自己尉悦道:
“世人多薄凉,这杨仁的自尽之举,固然是一时看不穿的愚念,有些愚不可及,但从他这股子寻死觅活的劲头里,便从此可以瞧透他的心胸志趣。
越是这般痛骂自己不忠不孝,越可见他忠孝过人之处,是个至情至性的君子。这般赤子之心,真不愧做我铁拐先生的门生,更不枉了我这番周折,还要借尸还魂来提拔救度他一番。”
念及此处,铁拐先生不再迟疑,当即用手中的铁拐“笃笃”顿地,一跛一倚地迈步跨进门槛。他那一身黑如锅底的皮囊,配上一张丑陋骇人的面孔,突兀地出现在这满是悲凄的灵堂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二人跟前,也不理会周小官惊愕的眼神,只是向着那纠缠在一起的二人一举手,声如洪钟地问道:“二位因甚如此急执?好好一场丧事,怎的闹得这般不可开交?”
周小官正愁没人帮忙劝解,见这丑乞丐进来说话虽冲,却似有些来头(因见其气度不凡),便慌忙把上项情事一五一十、气急败坏地说了一遍,言辞间满是对杨仁糊涂行径的痛心。
杨仁听了旁人提起自己的伤心事,更是心如刀绞,趁着周小官说话分神,他又是一声惨叫,奋力想要挣脱束缚,还要举剑自尽,那架势竟是连半分活路都不给自己留。
铁拐先生见状,却是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微微仰起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庞,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扑哧一声笑道:“杨仁,休要这般痴念,这才是你大大的不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那根乌黑油亮的铁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震得杨仁心头一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