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如此啼哭，竟连风露都吸不进肚。那露水凝在叶面上，它趴在旁边，张着嘴，可是哭得太厉害了，气都喘不匀，哪里还吸得进露水？便是偶尔吸进去一两滴，立刻又随着哭声呛了出来，或者化作了眼泪流了出去。

　　风里带着的湿气它也感觉不到了，因为它的心神全在悲伤上面，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翅膀都在颤动，哪还有余力去体察风中那一点微末的滋养？就这么着，不吃不喝，光哭不歇，一天瘦似一天，一天弱似一天。

　　原本虽然不如从前健旺，到底还有几分精神在身上，如今那几分精神也被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了。翅膀开始卷边了，身上开始发暗了，那两只本来还透着几分光泽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了。哭过多日，看看要垂死了。

　　它趴在枝头上，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嘴唇还在微微地翕动着，发出一丝极细极弱的声音，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被风轻轻一拂发出的最后一点余响。若是此时有一阵稍大些的风吹来，只怕便要将它从枝头吹落，坠到地上去，了此残生。

　　也是该有这部长生运道，当它哀哭临命之日，恰逢一个仙人经过其下。这仙人非是寻常游方道士、化缘头陀之流，乃是真正得了大道、证了长生、超了三界、出了五行的人物。他自东往西而行，脚踏祥云，身披霞光，本是从此间路过，并不曾要停留的意思。

　　可不知怎的，行到这片林子上空的时候，忽然心中一动，便按落云头，落到林外一条小径之上，缓步走入林中。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进来，只是觉得这片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他，不是什么法力，不是什么妖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苦之气，淡淡的、绵绵的，却又沉沉的、重重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在林子上空。

　　他一路行来，那悲苦之气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到后来竟觉得连脚下的泥土都带着几分凄凉的意思了。

　　听有哭诉之声，不觉侧然动念。那哭声极细极微，若在常人耳中，断断是听不见的。便是听见，也只当是风声、水声、或者什么雀鸟虫蛇的鸣叫，谁也不会留意。

　　可这仙人是什么耳力？莫说这只寒蝉近在咫尺，便是百里之外一只蚂蚁叹了口气，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站定了脚步，凝神细听，便听出那哭声里头不只有悲伤，还有委屈、有不甘、有绝望、有求不得的苦、有放不下的执、有万般无奈、有千种酸辛。

　　他听了一阵，不觉叹了口气，心道：“这小小生灵，倒有这等深沉的苦恼，可见'有情'二字，原不独人所有，便是那虫豸禽兽之中，也未尝没有痴情的种子。”他本可以不听不管、扬长而去的，天底下受苦的生灵何止千千万万，他便是管也管不过来。

　　可他到底是一颗慈悲心肠，又兼这寒蝉的哭声实在太过凄切太过恳挚，不像是无病呻吟，倒像是真的把一颗心都哭碎了、把一条命都哭没了的那种哭法。这种哭法，便是在人身上也是罕见的，何况是一只虫子？

　　便把它喊了下来。仙人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来，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和温和交织的意味，像春风拂面，又像洪钟过耳，直直地传到了那寒蝉蹲着的枝头上去。

　　那寒蝉本来已经奄奄一息，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忽然被这一个字震得一激灵，竟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气力来，身子一颤，翅膀一扑，便从枝头落了下来。它原以为自己要摔到地上去的，谁知那落下去的身子忽然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轻飘飘地、缓缓地降落在仙人面前的一片枯叶之上。

　　它趴在枯叶上，抬起浑浊的眼睛往前看去，只见面前立着一个人，一个它从来不曾见过的、也想象不出来的、高高大大的人。那人的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太阳光，不是月亮光，是一种它叫不出名字的光，看着便觉得温暖、觉得安定、觉得身上那些悲伤和寒冷好像都被驱散了几分。

　　它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是发不出声音来。它已经哭了太多天了，嗓子早就哑了，力气早就尽了，此刻便是想叫也叫不出来了。它只是趴在那里，望着仙人，两只细小的前足不由自主地合在一起，像是在作揖，又像是在求恳，那模样说不出的可怜、说不出的凄惶。

　　那知了已一息奄奄，不能开口。它趴在枯叶上，身子几乎不动了，只有那腹部还微微地一起一伏，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那最后一点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熄灭。它的翅膀已经完全干了，卷曲着贴在身子两侧，像两片枯了的薄叶。

　　它的六只脚已经失去了攀附的力气，软软地搭在枯叶边缘，连抓紧一片叶子的能耐都没有了。它的眼睛半睁半闭，那一点浑浊的光泽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就像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慢慢被暮色吞没一般。它想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张，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一丝极细极弱的嘶嘶声，连它自己都听不清。

　　它心里头是明白的，它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它知道自己这几日的啼哭终于把最后一点元气都哭尽了，它知道自己这一回是真的熬不过去了。可就在这时候，它隐隐约约看见面前有一团光，暖暖的、柔柔的，不像太阳那么刺眼，不像月亮那么清冷，而是一种它从来不曾见过的、说不出来的光。

　　它想抬头去看清楚，可是脖子已经抬不起来了，只好那样半睁着眼睛，模模糊糊地望着那团光，心里头生出最后一个念头来：“原来死的时候是会看见光的，倒也不怎么可怕。”它以为那光是死路尽头的东西，却不知那是生路开头的东西。

　　仙人大为不忍，立刻口吐法水，喷入知了腹中。仙人看着这小小虫豸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那一股慈悲之念再也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