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玄子本是秋天林上短命之虫寒蝉儿，就是俗称知了的。这世间生灵万千，论起出身微贱、寿数短促，再没有比得上寒蝉的。

　　春天里百花争艳、蝴蝶翻飞的时候，它还蛰伏在泥土深处，不见天日，不知日月流转，不晓乾坤广大，只凭着一点微末的先天元气，在暗无天日的泥层里缓缓孕育。

　　待到盛夏将至，方才从土中钻出，攀上树干，蜕去一身硬壳，生出薄如蝉翼的翅膀来。从破土到羽化，从暗处到明处，这中间的辛苦且不必说它，单说那羽化之后的时光，满打满算，也不过就是七八月到九十月之间这短短几个月罢了。

　　秋风一起，寒霜一降，别的树木尚且凋零落叶，何况这一具薄薄的虫身、一对透明的翅子？自然是僵死枝头，随风坠地，归于泥土，了此一生。

　　所以自古以来，文人墨客写到寒蝉，总不离一个悲字，什么“寒蝉凄切”，什么“蝉鸣空桑林”，说的都是它命薄福浅、朝不保夕的那一副可怜相。寻常人等也不把它当回事，小孩子拿一根竹竿，顶端糊上面筋，到树林里一粘便粘下来几个，拿在手里玩弄，玩够了便随手丢开，谁也不曾觉得这是一条性命。

　　便是那慈悲人见了，至多叹息一声“造化弄人”，却也并不真个为它难过。因为在世人眼中，寒蝉本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生来便该死的，死了也是理所当然，与一片落叶、一滴露水有什么分别呢。

　　然而万事万物之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异数，不按常理出牌，不合规矩行事。寻常知了生命最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百代千年，从无一个能打破这定例的。独独这个知了，不晓以何因缘，竟活过了整整两个年头。

　　第一年秋天，它照例该死的时候，没有死。别的寒蝉一只只僵了、坠了、化了、没了，它却还好好地蹲在枝头，翅膀还是那副翅膀，身子还是那副身子，竟似浑然不知秋天已经过去了一般。接着冬天来了，大雪压枝，朔风呼号，它躲进树皮的缝隙里，居然也捱了过去。

　　再来年春天，万物复苏，它又从树缝里爬了出来，抖了抖翅膀，依旧活着。到了第二年夏天，它甚至又鸣叫了一阵子，声音虽不比去年响亮，却也实实在在是叫了出来的。

　　待到第二年秋天，别的寒蝉的第二代已经从土里钻出来、蜕了壳、上了树，它这个第一代的老寒蝉居然还蹲在老地方，依旧没有死。这等事体，若在人身上，那便是天大的奇闻，要被写进书里、传遍天下的。

　　可它不过是一只知了，谁去留心它活了多少日子呢？便是那每日在林中行走打柴的樵夫、牧牛的童子，也不曾留意到这棵树上有一只活过了两年的老蝉。

　　天地间的事情往往如此，越是寻常之物身上发生的奇迹，越没有人去注意。一棵老树活了千年，人人都要去看一看、拜一拜；一只蝼蚁活过了冬天，谁肯屈尊低头去看它一眼呢？

　　可是这只寒蝉自己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活过了两年。它不像别的虫豸那般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过日子，它心里头是明白的。第一年秋天，当周围的同类一只接一只地失去声息、变得僵硬的时候，它便觉出了不对。

　　它想：“怎么它们都死了，我还活着？”那时候它心里头还不大敢相信，只当是自己的死期迟几日罢了。谁知一日过去，两日过去，七日过去，半月过去，它非但没有死，反而觉得身子骨还算硬朗，翅膀也还听使唤。

　　它便暗暗地纳罕，心想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到了冬天，它躲进树缝里，冻得几乎不动弹了，心里想着这回大约总该死了吧。可是一觉醒来，又是春暖花开，它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这一下，它心里头便翻腾起来了。

　　它想：“我既然能活过一年，便说明我与众不同。我与那些只活几月的寒蝉不是一样的，我比它们强。”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像一粒种子落在肥土里，日日生根、日日发芽、再也无法拔除了。

　　大凡人物之性，总是不知满足的。这句话原是说得极透彻的，不独人如此，便是那禽兽虫鱼，只要有几分灵性在身上，便免不了犯这个毛病。知了儿照例不过几月的寿限，活过几月，谁也不生奢望。

　　那些只活了一个夏天的寒蝉，临死的时候也不过是觉得冷了、倦了、动不了了，便无声无息地死了，并不曾想过“我为什么只能活这么短”这一类问题。

　　它们没有这个念头，倒也省了许多烦恼，浑浑噩噩地来，浑浑噩噩地去，倒也算是痛快。独有这个知了，秉德特厚，居然打破短命的头关活了两年还不曾死，这一来，那不知足的毛病便彻底发作了。

　　它想：“当初我只指望活过秋天便是大造化了，谁知我竟活过了冬天、活过了春天、又活过了第二个夏天，如今已是第二年秋天了，我还好好活着。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命不该绝。说明我与众不同。说明我那只活几月的寿限是可以打破的。既然可以打破一次，为什么不能打破第二次、第三次呢？”

　　于是便认定知了儿未尝不可益寿延年，既能活过两岁，必能活到二十、二百以至于二千岁、二万岁而永寿不死，当然不是绝对难能之事。它这想法，初听起来未免荒唐可笑，可细细想去，却也有它的一番道理在里头。

　　当初它活过第一个秋天的时候，若是有别的知了能说话，必定也要笑它：“你别做梦了，咱们寒蝉哪有活过秋天的？你过不了几日便要死的。”可它偏偏没有死。

　　那么，当初那个“活过秋天便是妄想”的念头，不是也被事实打破了吗？既然后来被打破的事实当初也曾被当作妄想，那么如今“活到二十岁、二百岁”的妄想，又安知不会被将来的事实打破呢？它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那永寿不死的想法并非全然没有根据，至少不是绝无可能的。